“我什么时候半夜敲过小哥房门?”
无邪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个音阶。
“鲁王宫那次,你凌晨两点去敲小哥的门,问他对鲁殇王有没有印象。
小哥看你的眼神,我跟你说,也就是小哥脾气好,换我直接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虽然住的是平房,窗户外面是院子,但也是一种态度。”
胖子如数家珍,时间地点细节一应俱全。
无邪嘴角抽了两下,最终选择了闭嘴,因为他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这段记忆。
谭枫在旁边听完这一整段爆料,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了无邪一眼。
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从前台手里接过四张房卡,递了两张给无邪,递了一张给胖子,自己留了一张。
这个沉默的态度比胖子的长篇大论还要让无邪感到羞耻。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在酒店餐厅吃了顿早饭。
胖子一个人吃了三碗老友粉,吃完之后满头大汗,但表情满足得像刚完成了一项人生夙愿。
谭枫也吃了两碗,分量是胖子的三分之二。
无邪和小哥各一碗,小哥吃得安静,但速度不慢。
从南宁汽车到那个不知名的小站,又花了将近四个小时。
车厢里人不多,窗户推开一半,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
无邪靠在椅背上,又掏出那张发黄的照片看了一遍。
照片上的高脚楼在晨光里还是那个模糊的样子,那个身形不太自然的黑影依旧沉默地站在画面深处。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广西巴乃”四个字。
墨水褪色了不少,但字迹的力道还在,一笔一划都深,写字的人大概用了很大的力气。
谭枫瞥了一眼照片,视线又移到窗外,没说话。
南方的山水和北方不一样,山不高但连绵不断,绿得发黑,山顶上永远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偶尔能看到田间的水牛,慢悠悠地甩着尾巴,旁边是戴斗笠的农人在弯腰插秧。
这幅画面安静得像一幅被时间遗忘的水墨画。
汽车晃晃悠悠开了将近四个小时才到站。
汽车晃晃悠悠开了将近四个小时才到站。
四个人从那个连候车室都没有的小站走出来,外面是一条土路,路边停着好几辆牛车。
拉车的牛有大有小,有的低头吃草,有的甩着尾巴赶苍蝇。
车夫们或蹲或坐,用当地土话闲聊着,看见四个拖着行李的外地人出来,几个车夫同时站了起来,殷勤地招呼。
谭枫扫了一眼牛车队伍,用胳膊肘碰了碰无邪:
“找最老的那个。老的认路,不绕弯。”
然后径直走向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车夫。
那车夫头发花白,坐在车沿上,嘴里叼着一根自卷的烟,脸上晒得黝黑,一笑那口牙就显得格外白。
谭枫拿出楚光头给的地址递过去,老师傅眯着眼看了看,点点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表示能去,就是路远,至少三个多小时。
“四个小时也行,天黑前能到就好。”
无邪把地址收起来,开始和老师傅砍价。
老师傅伸出三根手指,无邪砍到两根半,两人拉锯了两个回合,最终以中间价成交。
老师傅收起烟卷,往车板上一拍,示意四人上车。
牛车不比出租车,车板是木头的,上面铺了一层干草。
四个人坐在草垫上,迎着风,晃晃悠悠地往山里面走。
胖子盘腿坐着,感慨道:
“这感觉,就像回到了古代,出门全靠两条腿加四条腿。”
“两条腿是咱们,四条腿是牛。加起来六条腿,够用了。”
谭枫靠在行李袋上,嘴里叼着一根草。
无邪刚想接话,就听见谭枫已经和前头赶车的老师傅聊上了。
谭枫侧过身,一只手搭在车板上,表情诚恳又好奇:
“阿叔,你是土生土长的广西人吗?”
老师傅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标志性的白牙:
“当然啦,在这里住了六十多年咯,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山。”
谭枫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几分,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恳切:
“阿叔,那你帮个忙,说一句‘各个国家有各个国家的国歌’,行不行?
我一直听人说广西话这个句式特别有意思,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不亲耳听一次我睡不着觉。”
老师傅被谭枫这求知若渴的态度打动了,清了清嗓子,认认真真地开口:
“咯咯咯噶有咯咯咯噶的咯咯。”
发音出来的一瞬间,牛车后头三个人同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胖子笑得直拍大腿,差点从干草垫上滚下去,一只手死死抓住车板边缘:
“我的天,真的和传说中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无邪笑弯了腰,额头顶在前面的行李袋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阿枫你够了,人家阿叔是认真在配合你,你还让人家再说一句。”
小哥的嘴角也动了一下,弧度虽然不大,但比平时上升了好几个像素点。
这个变化没有逃过胖子的眼睛,他立刻指着小哥的脸喊:
“看见没有!小哥笑了!小哥笑了!”
谭枫是唯一一个绷住了的,但他的眼睛也弯了。
他深吸一口气,维持住一本正经的表情,继续问:
“阿叔,那你再说一句‘第一次见面请多关照’,好不好?”
“第一痴见米请多关交。”
老师傅配合得不行,还特意放慢了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这次连谭枫都破功了。
他低下头,用手捂住了嘴,从指缝里漏出一串压抑的笑声。
胖子在后面笑得声音都劈叉了,拍着谭枫的肩膀喊:
“阿枫你够了,你再逗下去我真的要笑岔气了,这荒山野岭的没人给我做心肺复苏!
天真不会,小哥估计也不屑于给我做,你就更指望不上了!”
谭枫直起身来,用手擦了一下眼角笑出的泪花,对老师傅竖起大拇指,用广西口音夸道:
“阿叔,你广系口音很有危力的啦。”
“阿叔,你广系口音很有危力的啦。”
老师傅被夸得挺得意,嘿嘿一笑,露出那口白牙,操着那口独特的广西方,和谭枫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
胖子听了一会儿,凑到无邪耳边小声说:
“你说阿枫跟阿叔聊得那么起劲,能听懂几句?”
“不到五成,可能三成出头。”无邪客观评估。
“那他还聊得下去?”
“他主要不是想聊天,是想听口音。
他和我说,上次他跟一个卖臭豆腐的大姐聊了半个小时,回来之后学了一嘴杭州话,连骂人都学会了。”
“这爱好够冷门的,别人集邮他集方。”
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山路上,两边的风景像一幅慢慢展开的画卷。
稻田一层一层的,从山脚叠到山腰,绿得深浅不一。偶尔经过一片竹林,风吹过竹叶的声音哗哗的,像下雨。
远处有几户人家,白墙灰瓦,掩在树丛里,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无邪看了一会儿风景,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怀想:
“这里的风景真好。胖子,你说我们以后来这边养老好不好?”
胖子正靠在行李袋上闭目养神,闻睁开眼,认真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景色。
青山绿水,空气清新,节奏慢得像是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盹。
他点了点头,难得正经地回应:
“行啊天真,这地方确实不错。山好水好空气好,关键是安静。
养几只鸡,种两畦菜,钓钓鱼,不愁吃不愁喝,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咱俩一人盖一间木楼,中间搭个廊桥,串门不用下楼梯。给小哥也留一间,他爱住不住,反正留了。”
无邪转头去看谭枫:“阿枫,你觉得呢?”
谭枫没有回答,因为他正全情投入地和车夫老师在研究广西口语的进阶用法,暂时没法把自己的注意力从前面的对话中抽出来。
他拧着眉头,一脸严肃地问:
“阿叔,那你们这边骂人怎么骂?有没有比较有特色的、外地人听不懂的那种?”
老师傅认真想了想,然后叽里呱啦说了一串。
谭枫一个字没听懂,但不妨碍他露出一个“学到了”的满足笑容,还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地对两人翻译:
“阿叔说他们这边骂人不带脏字,但语气很重要,同样的词用不同语调说,可以是骂人也可以是夸人。”
胖子在后头幽幽地来了一句:
“你觉得他会想养老的事吗?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方学习心得。
等他从广西回去,杭州话就彻底不说了,张嘴就是‘咯咯咯咯’。”
无邪沉默了片刻:
“算了,他开心就好。刚才那句‘咯咯咯咯’至少够他乐三天。”
谭枫终于从方课堂上回过身来,对无邪和胖子竖起三根手指:
“阿叔说还有三个小时就到了,保证天黑之前给我们送进去。
这边的山路多是多了点,但阿叔闭着眼睛都能走,稳得很。”
老师傅也听见了这话,在前面拍拍胸脯,用他那独特的普通话保证道:
“放心啦小锅,保证天黑洗前一定准时会到啦。
我这条路走了几十年咯,每一条弯弯拐拐都记在脑子里,不会错咯。”
谭枫回过头,冲无邪和胖子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怎么样,我这交际能力,到哪儿都能跟群众打成一片。”
“厉害厉害,谭爷交际花,名不虚传。”
无邪敷衍地拍了拍手,脸上的笑意没减。
“回头给你发个锦旗,上面写‘方收集第一人’。”胖子拱了拱手。
谭枫不以为意,转回去继续跟老师傅聊天,这次换了一个话题,开始问当地的特色美食。
老师傅说到酸嘢的时候,谭枫回头小声对胖子说了一句:
“你刚才不是在为那瓶辣椒酱伤心吗?阿叔说这边有种酸辣椒,比你家王萌他妈做的还绝。”
胖子立刻坐直了,眼神里充满了一个吃货的虔诚:
“真的假的?到了地方能买到吗?”
“阿叔说村里就有。”
“阿叔说村里就有。”
“那我不伤心了。”胖子的情绪转变速度之快,让无邪叹为观止。
牛车继续往前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把整片山林染成橘红色。
四个人在干草垫上或坐或躺,偶尔和老师傅聊几句,偶尔就安安静静地看着风景发发呆。
小哥一直坐在车尾的位置,背靠着无邪的行李袋,目光落在不断后退的山路上。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昨天中午那盘红烧排骨,也许在看他自己在夕阳里的倒影。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的背影在夕阳里不再那么僵硬了。
肩膀的线条比之前松了一些,搁在膝盖上的双手也不再握成拳头,而是自然地摊开着,像在接住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光。
山路兜兜转转,牛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老师傅在前面哼起了一首当地的调子,腔调悠长,听不太懂歌词,但旋律很暖,像被午后的太阳晒过的棉被。
谭枫闭着眼睛跟着哼了一句,调子跑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胖子嫌弃地捂住了耳朵,无邪却笑得很开心,连小哥都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听老师傅那个原版的调子。
就这样晃晃悠悠了将近四个小时,牛车终于在一个村口停了下来。
太阳刚好沉到山后面,天边残留着一片深橘色的光,把远处山脊的轮廓勾成了一条金色的线。
村口站着一个人,远远看去个子不高,背微微有点驼,正踮着脚朝路这边张望。
看到牛车,那人眼里顿时有了光,快步迎上来,一边走一边扬起手打招呼,笑声先于人到了跟前。
“来了来了!可算来了!等了大半天,还以为路上出了什么岔子呢,可把我急的。”
老头约莫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足,走路带风,声音洪亮,一开口普通话标准得让四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是这个村子的村长,你们叫我阿贵叔就行啦。来来来,前面的路牛车进不去了,咱们得走一段进去,不远,十来分钟。”
阿贵叔热情地迎上来,一边说一边帮胖子提了一个行李袋。
那行李袋分量不轻,阿贵叔接过去的时候胳膊明显往下坠了一下。
但他面不改色,掂了掂直接扛上了肩,还回头冲老师傅说了几句当地方。
老师傅在牛车上也回了几句,两人交流了一阵之后,老师傅冲谭枫几人挥挥手,用那口独特普通话说了一句:
“几位小锅,玩的开心咯。”然后调转牛车慢悠悠地走了。
谭枫冲着远去的牛车双手合十,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用新学的广西话跟人道别。
阿贵叔笑容满面地看着四人,对四人招呼道:
“走吧走吧,天快黑了,到家正好赶上晚饭。”
说完便转身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得不像个六十多岁的人,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手臂挥得像在赶一群不紧不慢的鸭子:
“这边这边,小心脚下,有个坑,对,就是那儿,上个月下雨冲出来的,还没顾上填。”
谭枫跟在后面,背着他那个深蓝色的行李袋,目光不自觉地往四周散开。
这个村子比他想象中还要安静。
几十户木楼竹屋沿着山脚散落分布,中间由一条被踩得光滑发亮的石板路串起来。
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软软的。路两边是芭蕉树和竹子,芭蕉叶大得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竹子在晚风里晃得沙沙响。
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山色从近处的深绿过渡到远处的青灰,最远的那一重已经和天色糊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升起来,白烟歪歪扭扭地往天上飘,被晚风一扯就散成了淡蓝色的雾。
空气里混着柴火味、青草味和隐约的米饭香,好闻得像某种被阳光晒过的旧布料。
谭枫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的杭州尾气被置换掉了一半。
胖子走在谭枫前面,也不看路,光顾着东张西望。
路过一户人家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盯着门框上方的一排图案看。
那图案是木刻的,线条粗犷但很有章法,刻的像是某种鸟,翅膀展开,嘴里叼着一条鱼。
“阿贵叔,这门上刻的是什么?看着不像是随便刻的。”
胖子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往前凑了两步,差点踩到门口一只正在打盹的芦花鸡。
那鸡被他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往旁边蹿出去,发出一串愤怒的咯咯声。
阿贵叔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说:
“那个啊,是水鸟,我们这儿老一辈传下来的图样。
家家户户都刻,图案不一样,有的是鸟,有的是鱼,有的是山。
听老人说,刻这个能保平安,家里出门的人能认得回来的路。”
无邪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去看另一户人家门上的图案,刻的是一条盘起来的蛇,蛇头朝上,嘴里衔着一朵花。
他转过头去看另一户人家门上的图案,刻的是一条盘起来的蛇,蛇头朝上,嘴里衔着一朵花。
见状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又往前走了几步拍了另一家的。
谭枫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但心里清楚无邪在想什么,小哥要是以前真在这里待过,这些图案说不定能触发点什么。
小哥走在队伍最后面,步伐不快不慢,和前面的人永远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他的目光在那些门上的图案上停了片刻,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的反应,像在看一片普通的树叶。
村里的小路拐了个弯,尽头出现一栋比周围都要大一些的木楼。
楼下是个宽敞的院子,院墙是用竹子编的,半人高,上面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开着紫色的小花。
院子里种着一棵柚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撑开一片浓密的阴影,底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
石桌上搁着一个搪瓷茶壶和几个杯子,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阿贵叔推开竹编的院门,站到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四位老板,这就是我家了。怎么样,够宽敞吧?”
胖子第一个走进院子,把军绿色的行李袋往脚边一放,叉着腰环顾了一圈。
院子比他想象的大了两倍不止,柚子树后面还有一片菜地,种着青菜和小葱,旁边是个鸡圈,几只母鸡正蹲在架子上打盹。
木楼本身也大,上下两层,底层是堂屋和厨房,上层是客房,走廊从一头通到另一头,栏杆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
他看完之后由衷地点了点头,大拇指竖起来对着阿贵叔晃了晃:
“宽敞!真宽敞!阿贵叔,你家这院子,别说我们四个,就是再来四十个,打地铺都绰绰有余!”
阿贵叔被夸得嘴都合不拢了,搓着双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自豪地展示着自己的领地,指指柚子树说这棵树结的柚子甜得很,又指指鸡圈说这些鸡都是放养的,下的蛋蛋黄是橘红色的。
介绍完一圈之后,他又回到胖子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显然在等进一步的反应。
胖子不负所望,又开始打量木楼的结构。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摸着下巴,用一种专业人士的口吻点评道:
“这木楼盖得好,用料扎实,结构也合理。底下架空,防潮防虫,上面住人,通风采光都不错村子整体看着也挺新的,村道也干净。”
说到这儿,他忽然举起双手,晃了晃手腕上那些各式各样的串儿。
那些串儿在暮色里哗啦啦地响,有木头的、有石头的、还有一串不知道什么材质但在夕阳下闪着可疑的塑料光泽的,五颜六色地堆在他粗壮的手腕上,像两个移动的小型文玩摊。
“这地方适合投资。”
胖子推了推鼻梁上的圆墨镜,端着架子下了结论,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看到了商机”的笃定。
阿贵叔听见“投资”两个字,整个人像被按了什么开关,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走到胖子跟前,仰着头看他,语气急切得像在汇报工作:
“哎呀!胖老板,您还真说对了!我们这儿啊,时不时也有游客来的,就是交通不方便,来的人少。
上个月还有两个画画的大学生来住了三天,走的时候说这里比什么景区都好看。
胖老板要是来投资,那肯定是有眼光的!我们村上上下下都欢迎,政策也可以谈!”
这话一出,胖子更来劲了。
他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把圆墨镜往上推了推,端出一个大老板视察项目的架势,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指着院子外面的山坡,对阿贵叔说:
“嗯,那得好好考察一下这儿的发展前景了。选址、交通、客源、配套设施,这些都得看。
不过初步来看,底子是好的,有操作空间。”
说完便迈着方步往木楼的楼梯走去,那步伐稳得像是在走红毯。
无邪和谭枫站在后面,目送胖子踏上第一级楼梯。木梯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吱呀。
“你说他是真的在考察还是纯粹过瘾?”
无邪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你觉得呢。”
谭枫的视线锁在胖子的脚下,语气淡淡地甩回去。
胖子踩上了第二级。木板又吱呀一声,调门比第一声高了一个音。
踩上第三级的时候,木板的声音已经不能用吱呀来形容了,那是一种带着疲惫感的呻吟,像是在说“我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压力”。
谭枫看了看胖子的体型,又瞧了瞧楼梯板的厚度,那木板目测不到两寸厚,在胖子脚下微微往下弯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弧度。
他伸手拉了拉无邪的袖子,用下巴朝楼梯的方向努了努。
无邪看了一眼也紧张起来了:
“胖子,你慢点走,别踩中间,踩两边,两边有龙骨撑着!”
胖子头也不回,大手一挥,发出一声自信的“没事”。
话音未落,第四级木板在他脚下发出一声比前三声加起来都响的惨叫,嘎吱一声拖得老长,整块板子往下沉了半寸。
胖子反应极快,一把抓住旁边的扶手栏杆,整个人往前一窜,险险地踩到了平台上,回头看着那块还在微微颤动的木板,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说:
“这块板得换,阿贵叔,我回头帮你看看,挑块好料子。”
阿贵叔在底下仰着头,丝毫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反而笑着摆手:
阿贵叔在底下仰着头,丝毫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反而笑着摆手:
“不碍事不碍事,这楼梯用了十几年了,结实着呢。胖老板你尽管走,断不了!”
谭枫听到这话,默默地和无邪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包含了多层含义,但最核心的一层是:
确定它断不了?刚才没听见它在哭吗?
“你先上。”谭枫对无邪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先上,我看着行李。”无邪礼让。
“行李不着急。”
“那让小哥先上。”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小哥。小哥站在最后面,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两人,然后绕过他们,一步一级地走上了楼梯。
他的脚步很轻,木板只发出了极轻微的声响,像是在对一个懂行的人表达敬意。
走到胖子刚才踩弯的那级木板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瞬间,然后迈过去,无声无息地站到了平台上。
谭枫和无邪在底下看得清清楚楚。谭枫偏过头,小声对无邪说:
“小哥这轻功,难怪下墓的时候什么机关都触发不了。”
“他不是纯靠轻,他是知道怎么走。重心、落点、力道,他每一步都算过。”
无邪用一种钦佩的语气回答。
“所以这楼梯在他脚下是地板,在胖子脚下是陷阱。”
“差不多。”
两人最终还是上去了,走的是楼梯两侧靠扶手的位置,那里的木板比较幸运地没有发出太多抗议。
谭枫上去之后特意蹲下来摸了摸那块被胖子踩弯的板子,板面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中间一直延伸到边缘。
他站起来之后对胖子说:
“今晚睡觉之前,你要是听见什么声音,别紧张。”
“什么声音?”
“可能是楼梯终于断了的声音。”
“去你的。”
胖子笑骂了一句,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阿贵叔也从后面跟上来了,手里拿着两把钥匙,笑容满面地把几人往走廊里领。
走廊的地板比楼梯结实得多,走在上面只发出轻微的咚咚声,像手指敲在实木桌面上的声音。
走廊一侧是房间,另一侧是木栏杆,凭栏往远处看,能看到刚才走过的石板路和那片芭蕉林,再远一点是层层叠叠的山影,在暮色里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这几间都是客房,平时没人住,我让我女儿提前打扫过了,被褥都是今天刚晒的,有太阳味儿。”
阿贵叔一边说着一边推开最近的两扇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们看看,想怎么住都行。这两间挨着,窗户都朝东,早上能看到日出。”
胖子往里探了探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木墙上挂着一块手工的扎染布,蓝白相间,图案是某种不认识的鸟。
床上铺着竹席,席子上叠着薄被,枕头上绣着两只鸳鸯。
窗户是推开的,外面正对着远山的轮廓,天边最后一丝橘色正在被深蓝吞没,山脊线上挂着几颗刚亮起来的星星。
“不错不错,这条件比我想的好多了。”
胖子满意地点点头,退出来之后在无邪和小哥之间来回看了看,然后在两人后背上各拍了一掌,当然力道对小哥放轻了一半,对无邪照旧,
“你俩住这间。窗户朝东,明天日出叫小哥起来看。”
无邪被拍得往前踉了半步,回头瞪了胖子一眼,但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
他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小哥,说:“小哥,你挑床。靠窗的还是靠门的?”
小哥走进房间,站在两张床之间,左右各看了一眼,最终选择了靠窗的那张。
他把自己的浅灰色行李袋放在床头,坐在床沿上,伸手推开窗户。
凉风灌进来,吹动了墙上那块扎染布的边角。
他的目光越过窗外那片黑黢黢的山影,落在某个不确定的远方,表情平静但专注。
无邪看着他的侧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把他自己的黑色行李袋放在靠门的那张床上。
隔壁房间的门口,胖子已经把他的军绿色大包往地上一扔,开始往床上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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