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跟着声声慢穿过新月饭店的走廊，约莫走了百来步，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住。
木门上的雕花层层叠叠，灯光一照，阴影深浅不一，看着就值不少钱。
声声慢轻轻推开门，侧身站到一旁，腰身微躬，手势一摆：
“几位，请进。”
谭枫走在最前头，跨进门槛时回头看了无邪一眼。
无邪冲他挤了挤眼睛，意思是“你先顶着”。
谭枫立刻把嘴角往下一拉，回了一个“你就坑我吧”的表情。
小花走在最后面，进门之前还特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那架势像是去签几百亿的合同。
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门轴发出一声闷响，把外头的声音全关在了外面。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但每样东西都摆在该摆的位置上。
红木办公桌擦得能照出人影，上头只搁了一个青瓷茶杯和一个紫檀木笔筒。
桌后面是把高背真皮座椅，黑色的皮面在灯下泛着哑光。
一个穿黑色丝绒长裙的女人正双手抱胸坐在上头，长发挽在脑后，坐姿随意，但那股气场硬是把整间屋子都填满了。
谭枫的目光在女人脸上停了停，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肩膀一歪，凑到声声慢耳朵边上，声音压得极低。
“你们家老板怎么长的这么好看？这颜值合理吗？你们饭店是不是入职还得先过选美那一关？”
声声慢把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那是自然，我们老板可是万里挑一的大美人，不光长得好，手段更厉害，圈内出了名的女强人。你说话可悠着点，别上来就惹她。”
谭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
能把手下人收得这么服帖，这女人肯定不光靠一张脸。
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就被他压下去了。
谭枫大大方方走上前，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坐姿随意，但腰板没塌，该有的礼数一样没少。
伊南风先开了口，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我还以为你们会直接跑呢。闹了这么大的祸，倒还有胆子坐在这儿。”
谭枫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不卑不亢：
“跑什么跑，大家都是在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真跑了，传出去不光自己丢人，对新月饭店的名声也不好。
不如大大方方过来，该赔赔，该说说，把事了了才是正理。”
说完这番话，谭枫顿了顿，忽然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跟翻书似的换了个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伊南风。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身体还往前探了探：
“对了，说了半天话，还没请教姑娘芳名呢。这么漂亮的姑娘，不打听打听名字，我今晚回去可睡不着觉。
回头跟人吹牛说我在新月饭店见过一位天仙似的人物，人家问我叫什么，我总不能说不知道吧？”
这话一出口，无邪和胖子同时把脸别了过去。
无邪用胳膊肘狠狠捅了谭枫一下，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能不能正经点？这是谈赔偿的时候，不是让你来相亲的！”
胖子也压着嗓子补了一句：
“阿枫你是真的不怕死啊，胖爷我在旁边站着腿肚子都哆嗦，你还有心思耍贫嘴。”
小花在旁边轻轻摇了一下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但说来也怪，就因为这句没正形的话，屋子里原本绷得快断掉的那根弦，忽然松了几分。
伊南风的眉毛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淡淡的，五个字吐出来干脆利落：
“伊家，伊南风。”
谭枫倒是面不改色，反而盯着伊南风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啧啧两声，一副惊叹到不行的样子：
“伊家大小姐！怪不得怪不得，我说怎么气质这么不一样。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些老词我就不搬出来用了，显得我没文化。
但伊老板您这长相，实打实的大美女，我见过的女人里头还真没几个人比得了。
您平时出门是不是都不太方便？走到街上回头率太高，容易造成交通堵塞。”
这话说得不算特别肉麻，但语气里的真诚劲儿摆在那儿。
这话说得不算特别肉麻，但语气里的真诚劲儿摆在那儿。
配上谭枫那张一本正经的帅脸，倒是让人想怀疑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伊南风清冷的脸上，嘴角动了动，一抹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快得差点没捕捉到。
谭枫心里头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要是把这位姑奶奶哄高兴了，赔偿说不定能少算点，以后自己从墓里摸出来东西，还得靠新月饭店这个正规渠道出手。
跟伊南风搞好关系，怎么算都不亏。
当然这点小心思在伊南风眼里跟透明的一样。
她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少年了，什么人没见过。
下一秒，伊南风脸上的松动全收了回去，身体微微往前倾，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牢牢锁住谭枫：
“少跟我来这套。今天你们抢了鬼玺，在我新月饭店前厅大打出手，直接损失至少两个亿，这还没算名声上的账。
一百多年了，你们是头一个敢砸新月饭店招牌的人。这笔账，你们打算怎么还？”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快不慢，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又绷紧了，胖子在底下悄悄把脚往后挪了两寸。
谭枫脸上的笑容嗖地一下就没影了，他的脖子装了弹簧一样，第一个转向了小花。
几乎在同一秒，无邪和胖子也齐刷刷地扭过头去，三个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全打在小花身上。
小花感受到这三道灼热的目光，先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慢悠悠地摇了摇头，脸上浮出一抹苦笑。
那意思很明确：我就知道最后会变成这样。
胖子第一个沉不住气，压着嗓子催了一句：
“花爷，这回真靠你了，伊老板那眼神都快把阿枫钉穿了。”
小花整了整衣襟，走上前两步，站到办公桌正前方，面色郑重地开了口：
“伊老板，我用解家的身份，给他们几个做担保。”
伊南风双手重新抱回胸前，目光冷淡地打量着小花，语气不急不缓：
“担保？解家的面子我当然认，但这次的事情不是钱能算清的。新月饭店的名声，不是一句担保就能补回来。
解先生，你拿什么来保证他们以后不会再闹出这种事？”
无邪觉得再不说话就真没机会了。
他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一小步，脸上挂着试探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把话往外递：
“伊老板，我有个主意，您看看行不行。
不如把阿枫留在你们饭店抵债，对外就说这事是饭店内部的人闹了点小脾气，当成一场误会糊弄过去。
这样一来，外头那些但凡聪明一点的人都不会刨根问底，饭店的名声也保住了，您觉得这法子怎么样？”
话音还没落地，谭枫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嗓门高得连门外头估计都能听见：
“吴邪！你这出的什么馊主意！我不同意！坚决不同意！你是我亲兄弟吗？亲兄弟能干出这种事？
这比把我卖了还狠，卖了还能分钱呢，你这直接把我白送！”
无邪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得很，还故意叹了口气：
“你别激动嘛，我这不也是为大家想了个万全之策嘛。
你想啊，你在饭店吃好的住好的，还能天天看见伊老板，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福气？”
谭枫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无邪，脸上的表情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怎么不自己留下来享这个福？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当人质？”
他说完又转向伊南风，两手一摊，语气从愤怒无缝切换成了诉苦，脸上浮现出一种“我很没用千万别留我”的表情：
“伊老板，不是我不愿意给您当牛做马，实在是我不配啊！
您店里的伙计个个都是好手，哪一个不比我强？
我呢，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文不能测字武不能卖拳，留在这儿除了多吃几碗饭还能干嘛？
您留着我就是养一个闲人，天天白吃白喝浪费您的大米，这得多亏啊！”
伊南风看着谭枫这一通表演，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个卖力表演但走错了片的演员。
等谭枫好不容易把话说完了，伊南风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不大：
“我可没说你不行。”
“我可没说你不行。”
谭枫闻整个人定在了原地，直直地看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伊南风，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伊老板……你刚才说什么？你同意了？你真的同意了？不嫌弃我能吃能睡？”
伊南风伸手拿起桌上的青瓷茶杯，修长的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怎么，还要我放鞭炮欢迎你？”
无邪的反应比谁都快，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就捂住了谭枫的嘴巴，生怕这小子再蹦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伊老板您放心！不用再说第二遍！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这么定了，说话算话，谁也不许反悔！”
谭枫在无邪手掌底下呜呜直叫，两只手在空中乱比划。
他先掰无邪的手指头，没掰开，又拿胳膊肘去顶无邪的腰眼，无邪身子一扭躲过去了，手上捂得更紧。
谭枫没办法了，知道木已成舟，也只能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句：
“好了好了，我同意就是了。”
无邪闻松了一口气，放下了手。
谭枫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的画风忽然就变了。
眼眶说红就红，嘴角说瘪就瘪，那变脸的速度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愣了。
他没有走向无邪，而是一转身扑到了胖子身上，两只手扒着胖子的肩膀：
“胖爷！我舍不得你啊！以后可没人半夜陪你偷吃宵夜了，还有你睡觉打呼噜的时候没人拿枕头扔你了，你会不会不习惯？”
胖子被这一扑弄得手足无措，两只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整个人僵得像一根电线杆。
他表情又懵又窘，说话都结巴了：
“哎哎哎你干嘛呢！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的，成什么体统！你松手！快松手！”
谭枫不撒手，反而把脸在胖子的衣服上更使劲地蹭了蹭，嘴里还在念叨：
“胖爷你以后少喝点酒，你那肝不能再折腾了，上次体检报告出来你自己都不看，我替你偷偷看了一眼，医生说你再喝就危险了——”
胖子脸都绿了，两只手抓住谭枫的肩膀把他往外推：
“快下来，都看着呢！”
小花站在旁边，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一样插了句话：
“阿枫，你要不要把家里的银行卡密码也交代一下？趁这个机会一口气说完，省得以后写信麻烦。”
谭枫从胖子身上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声音软塌塌的：
“花爷，您就别笑话我了。我这一去，说不定就再也出不来了，您还拿我寻开心。”
小花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没有一丝变化：
“你放心，只要你不主动惹事，应该没人专门来找你麻烦。你要是自己嘴欠招惹了人家，那就另说。”
声声慢站在角落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低着头使劲憋着笑，脸都快埋到胸口了。
伊南风那张万年不变的清冷脸上，嘴角也极其轻微地抽了抽，端茶杯的手微微晃了一下。
谭枫“深情告别”完毕，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走到伊南风身边。
脸上的哀伤唰的一下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谄媚到骨子里的笑容。
那切换速度之快，让在场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他伸手指着无邪几个人，语气急切又热络，像是逮住了什么表忠心的绝佳机会：
“老板！您可不知道，刚才就是他们几个在咱们饭店里头闹事！砸东西的时候一点都不手软，前厅那几件摆件都是他们撞翻的！
您看见那个穿蓝衣服的没有？就是那个叫吴邪的，别看他长了一张老实人的脸，坏主意全是他出的！”
他顿了顿，又把手指头瞄准了胖子，
“还有那个块头最大的胖子，吨位摆在那儿，一个屁股墩撞倒了两扇屏风！
那破坏力堪比小型地震！您要不要我现在替您收拾他们一顿，给您出口气？”
全场安静了整整五秒。
无邪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嘴巴张着合不上，眼睛里的不可置信浓得快要溢出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
“我出的坏主意？阿枫你要摸着良心说话啊，现在倒打一耙倒是打得利索！”
胖子更夸张，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只手指着谭枫，指尖微微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句完整的话来：
“你你你……阿枫！你这翻脸的速度比川剧变脸的老师傅还快！”
“你你你……阿枫！你这翻脸的速度比川剧变脸的老师傅还快！”
谭枫一本正经地摆了摆手，腰板挺得笔直：
“别叫我阿枫。我现在是新月饭店的人了，请叫我谭伙计。要是我家老板误会我跟你们还有勾结，到时候把我开除了我找谁哭去？
再说了，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人要往前看，不能老活在回忆里头，对身心健康不好。”
说完这番话，谭枫果断地把后脑勺亮给了众人，下巴一扬，傲娇得像只斗赢了的小公鸡。
走到伊南风身后站定，摆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架势，还主动伸手把伊南风桌上歪了半寸的茶杯摆正了，然后闭上眼睛，不去看胖子俩人。
无邪看着谭枫那副油盐不进刀枪不入的架势，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小子是故意的，就是想趁机敲一笔。
他眼珠转了转，没直接开口谈条件，反而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按了几下。
然后把屏幕亮给胖子看，嘴上说着话，声音却刚好能让谭枫听见：
“胖子你看，上次咱们在秦岭拍到的那几样东西，我手机里还存着照片呢。
这件青铜小鼎，品相多好，上次有人出这个数我都没舍得给。
还有这把短剑，刀刃上的纹路到现在都清清楚楚的——”
胖子立刻心领神会，大脑袋凑过去看手机屏幕，嗓门故意放得老大：
“哎哟！这把剑不就是之前我们聊天的时候阿枫念叨了好久的那把吗？
他上次还说做梦都想要呢！可惜了可惜了，现在人家是新老板的人了，咱们还是收起来吧，省得拿出来让人家为难。”
谭枫的眼睛明显动了一下，但没睁开。
无邪继续划着手机屏幕，语气惋惜得很，头也不抬：
“是啊，我本来还说让王萌回去把东西带到京都来拿给阿枫看看的。
既然他现在有了新东家，我这些东西就不拿出来丢人现眼了。回头挂到别家去，说不定还能换点好价钱。”
谭枫的肩膀绷紧了，眼睛极其轻微地睁开了一点，但还是没完全睁开，硬撑着一动不动。
胖子看在眼里，扯了扯无邪的袖子，表情夸张得像在演戏：
“天真，你也太小气了。人家阿枫刚被抵押出去，心里正难受着呢，你好歹再加点东西安慰安慰人嘛。
我看你上回从墓里摸出来的那几件里，不是还有一块玉佩吗？成色也不差，拿出来凑个数呗。”
无邪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叹了口气，表情无奈得像被掏空了家底：
“行行行，三件！三件老物件，一件青铜鼎一把短剑一块玉佩，这都已经是我全部家底了，再多一件我都拿不出来。
可惜啊，人家现在是新月饭店的人，一颗心全在老板身上，咱们这点小东西，怕是送都送不出去了。”
“三件老物件”这几个字刚飘进耳朵，谭枫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无邪面前，两手握住无邪的手用力上下摇了摇，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桃花开了满山：
“天真你看你，怎么这么客气呢？大家都是过命的兄弟，谈什么送不送的，多见外啊。对了，你们几个都还没吃饭吧？
等会儿谁也别走，留下来吃顿便饭再回去，我让后厨给你们整几道拿手菜，咱们边吃边聊，好好叙叙旧。
清蒸鱼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无邪被他这双手握着使劲摇，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吃了一盘打翻的调料，半天才憋出句话来：
“你刚才不还说自己是新月饭店的人，不能跟我们勾结吗？”
谭枫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下巴一扬，表情坦荡得理直气壮：
“这又不矛盾！我是新月饭店的人，但你们是我的兄弟，两者完全可以兼容嘛！我这叫公私分明，人情和工作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胖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拍了拍小花的肩膀，又指了指谭枫，语气里有七分不可置信三分真心实意的佩服：
“花爷你看见没，这小子刚才还趴我身上说舍不得我呢，一听说三件老物件，立马就变了一副嘴脸！这脸皮得有多厚？我估计子弹都打不穿！”
小花双手抱胸不紧不慢地来了一句：
“子弹打不打得穿我不知道，但就这厚度，拿去砌城墙倒是挺经济实惠的，成本低见效快，比砖头好用。”
谭枫还没来得及怼回去，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伊南风先撑不住了。
她抬手扶了扶额头，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按了两下，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这小子，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才进门几分钟就开始替饭店请客了，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明天他是不是要替自己签合同了。
无奈之下，伊南风抬了抬手，对着角落里还在憋笑的声声慢吩咐道：
“声声慢，带他们去包间吧，让厨房好好做几道菜，别怠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