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霍家铺子的路上,队伍里多了一个声声慢。
是伊南风特意安排来盯着谭枫、防止他乱跑的。
姑娘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自上车起就直勾勾地盯着谭枫,那眼神像是在看管一件随时可能溜走的货物。
一行人分两辆车。
小花、无邪、胖子和小哥同乘一辆,车内氛围相对轻松。
谭枫则和声声慢单独坐另一辆,气氛则是有些安静,司机是新月饭店的棍奴。
车上路了,谭枫坐在后座靠右的位置,声声慢坐在左边,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扶手箱。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谭枫先是往左边挪了半寸,声声慢的目光立刻像雷达一样跟过来。
他又往右边挪回去,那目光还是死死锁着他。
他干脆整个人侧过身,把脸凑到声声慢面前,歪着脑袋,嘴角弯弯的,笑眯眯地说:
“慢慢,你累不累?你这样看着我少说都要五分钟了。”
“别叫我慢慢。”
声声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睫毛纹丝不动,
“我叫声声慢,这是我的名字。还有,我在执行老板交代的任务,请你配合。”
“好好好,声声慢同志。”
谭枫往椅背上一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表情变得若有所思,
“虽然你说是执行任务,可你老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忍不住往歪处想啊。
你说实话,是不是我长得太帅了,你假借任务之名行偷看之实?没关系,大大方方看,我不收费,想拍照也行,不过记得开美颜。”
“你想多了。”
声声慢的语气平得能直接拿去熨衣服,
“我只是在防止你跳车逃跑。”
“跳车?慢慢,这车速少说也有六十迈,我跳下去是跑路还是投胎?
你算算加速度,我落地的时候脸刹的概率有多大。”
谭枫一脸被侮辱了的表情,转头拍了拍前面驾驶座的靠背,
“棍奴兄弟,你把车门给我锁死了,免得咱们慢慢老觉得我要表演动作片。我这人最怕疼了,摔一下能哭半天。”
棍奴头也没回,右手在门锁键上按了一下,四扇车门同时发出“咔嗒”一声落锁声,然后那只手又稳稳地搭回方向盘上,全程一个字没多说。
谭枫冲声声慢摊了摊手,意思是“你看,这下你放心了吧”。
声声慢依旧没放松警惕,但她的眼皮眨了一下,算是一种无的妥协。
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谭枫又开始坐不住了。他先是伸手去调收音机,按了七八个台全在放广告。
最后一个台在播戏曲,一个女声咿咿呀呀地拖长了调子,他听了几秒就又关了。
然后又把空调出风口的扇叶一片一片地拨上拨下,拨完自己的又伸手去拨声声慢那边的,被她一巴掌拍开了手背。
他揉着手背也不恼,转头看声声慢,发现她还盯着自己,顿时来了精神。
他把身体往中间一倾,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慢慢,我问你个正经事。”
声声慢深吸一口气,已经懒得纠正他的称呼了,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有话快说。
谭枫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
“你们老板南风,她平时在饭店吃午饭的时候是一个人吃还是跟大伙一块儿吃?食堂伙食怎么样?有没有员工餐补?几菜一汤?米饭管够吗?
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是嘴比较实在,到一个新地方先摸清食堂的底。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先从伙食开始了解。”
声声慢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设想过谭枫可能会打听老板的行程、老板的弱点、老板的人际关系。
甚至设想过他会贼眉鼠眼地问老板的私人号码,结果这家伙张嘴先问的是食堂几菜一汤。
她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你只是饭店的抵押物,说白了就是欠了债的人。欠债的人没资格关心食堂。”
“慢慢,这话就不对了。”
谭枫竖起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表情严肃得像在做学术报告,
“正因为我是抵押物,我才更得关心吃饭问题啊。
你想,我要是吃不好睡不好,不出三天面黄肌瘦眼眶发黑,回头你们老板要用人了,我连爬楼梯都费劲,那不是耽误饭店的业务吗?
你想,我要是吃不好睡不好,不出三天面黄肌瘦眼眶发黑,回头你们老板要用人了,我连爬楼梯都费劲,那不是耽误饭店的业务吗?
我这不叫嘴馋,我这叫有职业素养,提前做好后勤调研。
你想啊,一个连自己伙食都不关心的员工,他能关心工作吗?肯定不能。”
声声慢冷冷地看着他,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字:
“扯。”
谭枫也不恼,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寸,肩膀几乎要挨到声声慢的肩膀了,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
“那你再给我讲讲,你们老板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比如喝茶喝什么茶,花茶绿茶还是普洱?平时喜欢听什么曲?有什么忌讳?
我这人最会看人眼色了,你给我透个底,我也好避避雷,省得到时候踩了线自己都不知道,还得连累你们收拾烂摊子。”
声声慢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终于来了。
绕了半天弯子,什么食堂几菜一汤全是烟雾弹,果然最后还是冲着老板来的。
她面不改色地盯着谭枫,脑中的念头却已经像走马灯一样转开了:
这人从进老板办公室第一秒就盯着老板的脸看,后来在办公室里又嬉皮笑脸地说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现在又旁敲侧击打听老板的生活习惯。
手段还挺高明,知道先从食堂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入手,让人放松警惕,再笑眯眯地往核心问题上靠。
老板虽然精明,但到底也是人,这家伙长得又不差,嘴又会说,万一被他日复一日地在眼前晃悠给晃出了好感,那可就麻烦了。
声声慢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从源头上掐断所有可能性。
她微微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死心吧。我们老板心里早有人了,感情稳定,不容插足。”
谭枫眨了眨眼,嘴张到一半又合上了,整个人呆了大约几秒钟。
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非常奇怪的表情,像是想问又不太好意思问,不问又憋得难受,最后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他又往前凑了半寸,声音带着浓浓的好奇:
“慢慢,男的女的?你给我透个底,我好决定下一步策略。”
声声慢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她预判了谭枫所有的反应,震惊、失落、死缠烂打,唯独没预判到他会问出这么一句。
她的大脑愣了好几秒,在这几秒里她甚至听见了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咯吱声。
然后她猛地别过脸去,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耳朵尖微微发红,咬着牙挤出一句:
“男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深厚,板上钉钉。你趁早断了念想,省得到时候自取其辱。”
谭枫听了这话,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拐了好几个弯。
然后他的嘴角开始极其可疑地往上翘,眼睛眯起来,那表情活像一只刚偷到鸡的黄鼠狼。
他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往声声慢那边晃了晃,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语气里全是憋不住的笑意:
“慢慢,你之前让我别打你们老板的主意,现在又说她有个青梅竹马的男人。
那意思是不是说,只要不是打你们老板的主意,打别人的主意就可以?比如……你?”
声声慢猛地转过头,脸从白变红再到铁青。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想都别想。”
“行行行,不想不想。”
谭枫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减,
“不过慢慢,你这个人真挺有意思的。
你看啊,你一边防着我,一边又忍不住跟我说话,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内心深处已经把我当自己人了,只是面子上还端着。
没关系,来日方长嘛,我有的是耐心。咱们慢慢处。”
声声慢闭上了眼,做了一个深呼吸。
两个深呼吸。
三个深呼吸。
然后她睁开眼,用一种“我已经彻底放弃跟你讲道理”的眼神看着谭枫,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命的味道:
“谭爷,您这个人脸皮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我真想带一块回去研究研究,说不定能申请个专利。”
“纯天然的,祖传配方,不外传。”
谭枫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得意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
“我爷爷小时候就跟我说,脸皮薄的人成不了大事。
“我爷爷小时候就跟我说,脸皮薄的人成不了大事。
你看我现在,虽然不是多大的爷,但好歹也能让你叫声谭爷,这不是挺成功的吗。”
声声慢看着他这副滚刀肉一样的德行,张开嘴想说点什么狠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发现不管自己说什么,这家伙都能笑眯眯地接过去再添油加醋地还回来,最后反而把自己气个半死。
她认命地把头转向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冷硬的侧脸,决定用沉默来对抗他的喋喋不休。
谭枫见她不理自己了,也不着急,从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棍奴兄弟!”
棍奴的后脑勺微微动了一下。
“你开车真稳,我坐了半天一点都不晕。在新月饭店干多久了?以前是不是开赛车的?这车感,不去跑秋名山可惜了。”
棍奴的声音平平地从前面飘回来:
“回谭爷,我只是个普通司机。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把车速提上去,让您体验一下颠簸的感觉。”
“别别别,我夸你呢。”
谭枫赶紧摆手,叼着棒棒糖靠在椅背上,晃着二郎腿,瞟了瞟旁边还在看窗外风景的声声慢,嘴角的笑意越发藏不住。
安静了大概不到两分钟。
谭枫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捏着糖棍遥遥点向窗外成片的灯火,望着流动夜色轻声开口:
“慢慢,你看外面的灯多好看呢。
我跟你说,我以前经常大半夜一个人坐在天台上看夜景,当时就觉得整个城市很大很大,每个人的日子都不一样。
一座城市看着拥挤热闹,可每一盏灯都对应着一段不一样的人生。
有人为生计熬到深夜,有人卸下忙碌早早安眠。
说到底,这满城灯火,本质都是牵挂与等候。
有人等晚归的亲人,有人等上门的生意,人人心里都藏着一份惦念。”
声声慢没有转头看向窗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极细微地蜷缩了一下,藏起心底的情绪。
谭枫将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口齿含混,语气却陡然沉下来,接上方才关于“等候与牵挂”的话题,句句都落在声声慢身上:
“慢慢,我是想说,你不用整天绷得那么紧。我知道你是替你们老板办事,我也没想干什么坏事。
我就是这么个人,嘴欠了点,爱闹了点,但心不坏。你跟我处久了就知道了。”
声声慢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面的东西很复杂,有审视,有无奈,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心软。
但她嘴上还是硬的,只说了四个字:
“看表现吧。”
谭枫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眉开眼笑,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语气欢快得像中了彩票: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慢慢你放心,以后在饭店里,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洗碗我不扫地,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声声慢看着他这副得了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的架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把头转向了窗外。
那声叹息里面,无奈占了七分,剩下的三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什么。
另一辆车上。
无邪靠在座椅上,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屏幕上是谭枫在进伊南风办公室前给吴邪发的一条简短信息。
他把那行字来回读了好几遍,眉头一直皱着,终于憋不住抬头问道:
“你们帮我琢磨琢磨,阿枫他主动留在新月饭店,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怎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坐在副驾驶的小花正在低头回消息,闻停住手指,侧过头往后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打字,语气不急不缓:
“你不用多想。阿枫这个人,看着吊儿郎当没正形,心里头比谁都明白。
他做决定之前肯定已经把前后的账都算清楚了,对我们有利他才会留下。
阿枫现在留在新月饭店,就等于我们在伊家多了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怎么算我们都不亏。”
开车的胖子立刻接过话头,嗓门在车厢里嗡嗡回荡:
“那还用说!阿枫那小子的路数你们还不清楚吗?
平时看着嘻嘻哈哈的,跟谁都能扯两句闲篇,吃吃喝喝没个正形,可一到要紧的时候,哪次不是他冲在最前头?”
胖子一边说一边用手拍了一下方向盘,
“天真你想想,在雨林帮我们垫后的时候,阿枫笑嘻嘻地拍拍手说‘你们先走,我跟他们唠唠’,然后一个人就冲了上去。
“天真你想想,在雨林帮我们垫后的时候,阿枫笑嘻嘻地拍拍手说‘你们先走,我跟他们唠唠’,然后一个人就冲了上去。
回来的时候身上挂了彩,可他嘴里还在那贫。这人就是这德性,疼不让人知道,难不让人看见。”
胖子说得起了劲,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
“还有阿柠那个女人,那女人是裘德考的人,按理说跟咱们是水火关系,结果偏偏跟阿枫处得最好。
为什么?因为阿枫从来不拿她当外人,不防着她,不算计她,也不借着她去套裘德考的消息,就是单纯地把她当朋友。
这份实心眼的真诚,阿柠那女人又不傻,她能感觉不到吗?”
小花听完了胖子这番话,把手机收进兜里,微微侧过身子,目光落在正在后座沉思的无邪脸上,嘴角带了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无邪,你知不知道你这辈子最大的运气是什么?”
无邪一愣,茫然地抬起头:“嗯?”
小花不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不是你三叔留下的那些线索,也不是你手上这张样式雷。
你最大的运气,是身边聚了这么几个人。
王胖子算一个,阿枫算一个,还有你旁边那位也算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半寸,语气却更重了,
“阿枫为什么心甘情愿留在新月饭店当抵押品?他如果想走,当时那扇门拦不住他。他留下来,是因为你。
他把人情欠在伊南风身上,但其目的还是因为你。
你三叔失踪了,就代表着你头上那个小三爷的名号没那么有分量了。
但因为阿枫,往后道上的人想打你的主意,也得先掂量掂量他身后新月饭店的分量。”
无邪听完这番话,怔怔地坐在那里,好一阵子没有出声。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按亮,按亮了又按灭,最后干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他的鼻翼微微扇动了两下,然后猛地把头扭向窗外。
窗外是连成线的路灯和一闪而过的招牌,橘黄色的光圈在他眼前一个接一个地模糊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胖子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后座,看见无邪扭着脖子看窗外,肩膀还微微缩着。
他清了清嗓子,忽然一巴掌拍在喇叭上,刺耳的鸣笛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行啦行啦!别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
胖子扯着嗓子喊,嗓门大得感觉能把车窗玻璃震碎,
“阿枫那小子又不是去坐牢,他是去享福的好不好!
新月饭店那伙食你们刚才也尝了,那红烧排骨炖得骨肉分离,那糖醋里脊炸得外酥里嫩,比外头馆子强了十条街。
阿枫在那儿一天三顿白吃白喝,外加美女老板养眼,这待遇换我我也去啊!
你们信不信,等咱们下回去接他的时候,他至少得胖五斤,腰围能粗一圈!”
无邪被他这一嗓子逗得笑出声来,拿袖子在眼角上蹭了蹭,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已经缓过来了:
“胖子你嘴里就没个好话。人家阿枫是去当下人的,伊老板说了,他现在是饭店的抵押品,想吃饭就得干活。”
“干活?”
胖子大嘴一咧,方向盘一打超过前面一辆慢悠悠的电动车,
“就阿枫那张嘴,他能干什么活?洗碗他能把盘子摔一半,扫地他能跟扫帚聊天,站门口迎宾他能把客人聊得坐在门槛上不走。
我跟你打赌,不出三天伊老板就得求着他别干了,就在大堂当个吉祥物。
你想啊,他往那一坐,见人就聊,说不定还能给饭店拉几桌回头客,这不比洗碗扫地强?”
后座的小哥原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到这里,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车子行驶了约莫四十分钟,终于在一座老宅子门前停住。
霍家铺子坐落在一条老街上,青砖灰瓦,门楣高挑,两盏红灯笼挂在门廊两侧,烛芯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门口站着两个穿对襟短衫的伙计,身形挺拔,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像是从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
看见两辆车先后停稳,他们也不主动迎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目光冷淡而警惕。
棍奴率先下车,绕到后座替谭枫和声声慢拉开车门。
谭枫下车的时候左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情急之下一把扶住了站在车门边的声声慢。
他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在空中划拉了一下才找到平衡。
声声慢的身体顿时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绷得笔直,低头看了看他搭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他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