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枫醒过来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帐篷顶。
帆布被外面的光照得半透明,能隐约看到树影在晃动。
他眨了眨眼,脑子还有点昏,像是被人灌了一斤二锅头又塞进洗衣机里转了半个小时。
他撑起身子,打量四周,一个简易的军用帐篷,角落里堆着几个背包,睡袋铺在地上当垫子。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胳膊上之前被蛇尾擦出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
正在他迷茫地看着周围时,帐篷帘子被掀开了。
阿柠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饭盒。
“感觉怎么样?”
阿柠看到谭枫醒了,走过来,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打量了他一眼。
“还好,没什么问题。”
谭枫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嚓响了两声,
“就是脑子还有点昏,跟熬夜看了三天三夜的电视剧似的。”
阿柠把饭盒递给他,表情严肃起来:
“先吃点东西。还有,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下次不要再这么莽了。听懂了吗?”
她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她骂人带着一种老板对员工的嫌弃,这次却多了几分认真。
谭枫接过饭盒,打开一看,是压缩饼干泡开做的糊糊。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谭枫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再说了,当时那情况你也看到了,不是我莽,是蛇先动的手。它不吃手雷难道我还留着过年放鞭炮?”
“你还贫。”阿柠瞪了他一眼。
“天地良心,我说的都是实话。”
谭枫一边吃一边转移话题,
“他们几个怎么样了?没出事吧?”
“没事。”阿柠说,
“你昏迷之后我们一路走到这里,路上没遇到什么东西。”
“那就好。”谭枫松了口气,又舀了一勺糊糊,
“这个营地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安静?”
阿柠顿了顿说道,
“不清楚,我们来的时候,这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谭枫的勺子停了一下:“不见了?”
“嗯。装备和物资都还在,但人没了。
我检查过,有最近的生活痕迹,锅里的东西还没吃完,撤离得很匆忙。”阿柠看着他说,
“对了,张起灵也在这里。”
“小哥在?”谭枫眼睛一亮,随即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那就不用担心了。小哥在,出不了大事。”
阿柠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谭枫把最后一口糊糊刮干净,把饭盒放在一边,打了个哈欠:
“我再睡会儿。脑子还是昏,估计炸那一下震的。睡醒了就好了。”
阿柠看着他,没阻止,只是站起来说了一句:
“好好睡。”
谭枫摆摆手,钻进睡袋里,没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
等阿柠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无邪、胖子、潘子三个人正蹲在营地中间的空地上,每个人身上都糊满了泥巴,从头到脚,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远远看去像是三个泥塑的雕像蹲在那儿晒太阳。
“谭爷怎么样?没事吧?”胖子第一个开口。
“没事,就是太累了,又睡着了。”
阿柠说。然后她上下打量了几人一眼,
“你们怎么这么大了还玩泥巴?”
“这是防蛇用的!”无邪连忙解释,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自己脸上的泥,
“小哥说的,把泥巴涂在身上,蛇就闻不到人的气味,野鸡脖子就不容易发现我们。”
阿柠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营地边缘的小哥。
阿柠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营地边缘的小哥。
小哥坐在一块石头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远处的雨林深处。
他身上也涂了泥巴。
但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泥巴涂在胖子身上像刚从沼泽里捞出来的,涂在小哥身上却像某种伪装迷彩,还挺像那么回事。
小哥注意到阿柠的目光,转过头来,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那他需不需要涂?”阿柠指了指谭枫的帐篷。
“他不用。”小哥简意赅。
阿柠松了一口气,给谭枫收拾伤口已经够麻烦的了,她实在不想再给那家伙糊一身泥巴。
而且以谭枫的性格,给他涂泥巴的时候他肯定会说什么“老板居然还亲自服务”之类的屁话。
“阿柠小姐,你别光站着,赶紧涂上。”
胖子从地上捞起一把湿泥,献宝似的递过来,
“胖爷亲自调的配方,泥和水的比例刚刚好,不稠不稀,涂在身上特别舒服,比潘家园那家美容院的泥膜都好用。”
“你还去过美容院?”无邪在旁边问。
“那是,胖爷也是懂保养的。”
潘子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是陪人家去的吧?人家做美容你在门口蹲着等。”
“潘爷你这就没意思了,揭胖爷老底对你有什么好处?”
阿柠没理他们的斗嘴,走到泥坑边上,蹲下来,开始往自己身上涂泥巴。
她的动作很利索,先在手臂和小腿上涂了一层,然后对着镜子把脸和脖子也涂上。
涂完之后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跟做泥膜没什么区别。
在她涂泥巴的时候,无邪开口了:
“今天天色也晚了,先在营地里休息吧。这个营地有不少补给,我们明天出发去找三叔他们。”
“好。”潘子点头,
“我看过了,这里有干净的水和食物,够我们用几天的。
三爷他们应该走得不远,明天顺着他们留下的标记走,应该很快就能追上。”
“那我们今晚怎么住?”胖子问。
“营地里现在还有三个帐篷,其他的都或多或少有损坏。
所以,小哥住一个,我和小三爷还有胖子住一个。”潘子说。
“那谭爷和阿柠小姐呢?”胖子问完立刻自己接上,
“哦对,阿柠小姐照顾伤员,住一个帐篷。合理,非常合理。”
阿柠正在涂泥巴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胖子一眼。
那个眼神不冷,但胖子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转身去整理自己的背包,假装刚才什么都没说。
“胖子。”无邪在旁边小声说,
“你以后说话能不能过一下脑子?”
“胖爷刚才那句话不是没过脑子,是经过脑子只要了一秒。”
“你的脑子跟你的炸弹一样,都是坏的。”
“天真你这就人身攻击了啊。”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阿柠端着晚饭走进谭枫帐篷的时候,他还在睡。
睡姿很难看,一只胳膊伸在外面,头发翘得乱七八糟。
阿柠走过去,把饭盒放在旁边,蹲下来,轻声喊了一句:
“醒醒,吃饭了。”
谭枫翻了个身,没反应。
阿柠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吃饭了。”
谭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是闻到食物的味道,然后看到阿柠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个饭盒。
他坐起来,接过饭盒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压缩饼干糊糊之外,居然还有几块完整的肉干。
“今天伙食这么好?”谭枫眼睛一亮,“还有肉?”
“营地里找到的。”阿柠说,“应该是吴三省他们没来得及带走的。”
“三爷好人呐。”谭枫二话不说,开始往嘴里扒拉。
他吃东西的速度向来很快,像是在跟食物有仇一样,没几口就干掉了一半。
阿柠坐在旁边,没有催他,也没有走。
阿柠坐在旁边,没有催他,也没有走。
火光从帐篷帘子的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橙色光线。
营地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远处胖子和无邪说话的声音,还有潘子磨刀的声音。
“谭枫。”阿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谭枫嘴里嚼着肉干,抬头看她。
“到现在已经经历了这么多危险,你还想走下去吗?”
谭枫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咽下嘴里的东西,放下饭盒,看着阿柠。
帐篷里煤油灯的火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泥巴遮住了表情,但眼睛里的认真是遮不住的。
他笑了笑:“走啊。老板交给我的任务还没完成呢,现在就跑了,以后出去还怎么在道上混?”
“我没开玩笑。”阿柠说。
“我也没开玩笑。”谭枫端起饭盒继续吃,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职业道德。
再说了,胖子那战斗力你也看到了,潘子虽然靠谱但光靠他也不行,无邪就更不用说,他那体质邪门的要死。
没有我殿后,他们遇到蟒蛇怎么办?让胖子用炸弹炸?又不是不知道上次他那炸弹是怎么哑火的?”
帐篷外传来胖子的声音:
“谭爷!我听见了!你又在背后编排胖爷!”
谭枫也不慌,提高音量回了一句:
“我说的是实话!你那炸弹就是哑火了!”
“那是意外!意外懂不懂!”
“你每次都说意外!”
外面沉默了。然后传来无邪的声音:
“胖子你怎么不说话了?”
“胖爷在反省。”
“你还会反省?”
“反省完了。结论是谭爷说得不对。”
帐篷里,阿柠听着外面的对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算了,也指望不了你说出个所以然。吃完了把饭盒放着,我来收。”
“好嘞,老板晚安。”
“还没到睡觉的时候。”
“那老板傍晚好。”
阿柠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帐篷。
夜更深了。
谭枫吃完饭,把饭盒放在帐篷外面,躺回睡袋里。
脑子还是有点昏,但比之前好多了。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出发的事。
吴三省撤得匆忙,但留了标记,说明情况虽然紧张但还在掌控之中。
有小哥在,找到他们应该不难,此时阿柠回到了帐篷,躺在了谭枫旁边的床上。
就在谭枫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帐篷帘子突然被人一把掀开。
“谭爷!阿柠!”
胖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焦急是藏不住的。
谭枫猛地睁开眼坐起来,看到胖子正站在帐篷口,手里攥着两个防毒面具。
他浑身的泥巴还没干透,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个泥人活过来了一样。
“外面全是瘴气。”胖子把两个防毒面具分别塞给谭枫和阿柠,
“赶紧戴上,别吸进去,这玩意儿不是闹着玩的。”
谭枫接过面具戴上,透过目镜看向帐篷外面。
月光下的营地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笼罩着,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是有人在营地周围泼了一整桶干冰。
空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吸进去让人觉得头晕。
“瘴气怎么会突然来?”阿柠戴好面具,声音透过呼吸阀变得有些闷。
“不知道。”胖子说,
“刚才胖爷出来撒尿,差点一头栽地上。还好我反应快,回去就把面具翻出来了。
天真那边没有多余的,我得赶紧给他们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