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看不过眼，伸手给小哥碗里夹了两块鱼肉和一块鸡腿肉，压低了声音说：

“小哥你也多吃点儿，刚才费了那么大力气。人家云彩妹妹忙活一下午做的，别辜负了。”

小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无邪。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点温热的光。

那双眼睛里依旧是惯常的淡漠，但在淡漠之下，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被那句话碰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低头把鱼肉吃了。

无邪看着他吃了，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又转过头去夹自己的菜。

云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低头抿了抿嘴，没有出声，只是悄悄起身又给胖子添了一碗饭。

“谢谢云彩妹妹！”胖子接过饭碗，笑嘻嘻地说，

“你看人家云彩妹妹多细心，天真你也学学。”

“学什么学，”无邪给了他一个白眼，“吃你的饭吧。”

这顿饭吃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胖子干掉了四碗饭，面前堆的骨头像一座小山。

谭枫和无邪各添了两碗，连小哥都比平时多添了半碗。

云彩收碗的时候，桌上的菜盆子基本见了底，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看来今天的菜量还是少了点，明天多做两个菜。”

“不少不少，”胖子连忙摆手，“是你做得太好吃了，停不下来。”

他主动站起来帮忙把碗端进灶房，走到云彩旁边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说了句：

“云彩妹妹，你这饭菜真是绝了，胖爷不白吃你的，晚点我给你劈柴，劈一冬天的，够你们用到明年，就当饭钱了。”

云彩被他逗得直笑，忙摆手道：

“胖老板说哪里话，你们是阿爹的客人，招待你们是应该的，哪能让你劈柴。”

“一码归一码，”胖子拍着胸脯，“胖爷说话算话。”

等收拾完碗筷，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

夜幕笼罩了整个寨子，山里的夜晚来得纯粹，天幕一沉，整个世界都跟着静下来。

远处的村子里亮着几盏灯火，星星点点地散在山腰上，像是浮在墨色里的萤火。

几人搬了竹椅到院子里坐着消食。

云彩提了一壶茶出来，给每人倒了一杯，然后自己走到院子里浇灌自己养的花。

山风从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地拂过皮肤，吹得人浑身舒畅。

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银河隐约可见。

胖子靠在竹椅上，捧着茶杯喝了一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舒坦。吃饱喝足往院子里一坐，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刚才谁说要劈柴来着？”

谭枫闭着眼睛懒洋洋地接了一句，“现在怎么就瘫着了？”

“劈柴是劈柴，消食是消食，”胖子理直气壮，

“两码事。让胖爷先歇会儿。”

无邪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块绿色铁块上的符文。

胖子靠在竹椅上，看着远处墙角的花圃，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拉长了声音朝云彩那边喊道：

“云彩妹妹，有热水不？我们几个想泡个脚解解乏，走了一天了，这脚底板都快磨穿了。”

他这次倒没用太腻歪的语调，但那种刻意的客气里还是带着几分滑稽。

无邪和谭枫对视一眼，同时翻了个白眼。

云彩倒是没在意，放下手里的水壶，拍了拍围裙，笑道：

“有的，灶上一直烧着热水。几位老板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去提。”说着便转身往灶房去了。

“胖子，你能不能别老麻烦人家云彩妹妹。”无邪对着胖子小声说道，

“人家跟咱们又不熟，你老使唤人家，好意思吗。”

“我这叫麻烦吗？”胖子摊了摊手，

“我这是给她表现的机会。再说了，泡个脚解解乏怎么了，你不泡？”

“我泡，”无邪被他噎了一下，“但我不会用那种语气。”

“我泡，”无邪被他噎了一下，“但我不会用那种语气。”

“什么语气？我语气哪里不对了？”胖子一脸无辜。

谭枫在旁边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说：

“你那语气，听一次少活一年。”

“夸张。”胖子嗤了一声，不以为意。

没过多久，云彩就提着一壶热气腾腾的开水回来了，又在灶房里翻出四个木盆，挨个放在每个人脚边。

她倒水的时候特意说了句：

“我在水里加了点艾叶和生姜，山里晚上凉，这样不容易受寒。几位老板要是觉得烫就说一声。”

“哎哟，还是云彩妹妹细心，”

胖子一边脱鞋一边感叹，“比天真细心多了。”

无邪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云彩被他们拌嘴逗得抿嘴笑了笑，然后转身回到了灶房。

热气腾腾的药草水包裹着脚踝，一天的疲惫被热水一点点泡化了，整个人都松散下来。

谭枫闭着眼睛感叹道：“爽啊，泡脚真是人生的一大幸事。”

“可不是嘛，”胖子一边泡着脚一边连连赞同，

“男人不泡脚，白来世上走一遭。”

就在这时，无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泡脚的惬意里睁开眼睛，转头对谭枫问道：

“对了阿枫，你今天有没有看清那个塌肩膀身上的纹身？我当时太急了，没看清楚。”

“我和小哥都看到了。”谭枫也从泡脚的惬意里睁开眼，抬手抹了一把脸，

“图案很清晰，等下我画给你们看。”

他说着起身擦干脚，趿拉着鞋走进屋里，摸出纸和笔，趴在桌上画了起来。

胖子伸着脖子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催：

“好了没？画个纹身而已，你是画清明上河图呢？”

“催什么催，艺术需要沉淀。”谭枫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又过了两分钟，他举起纸来。

纸上一只圆滚滚的东西安静地趴在那里，圆头圆脸圆眼睛，嘴角还微微上翘，带着几分憨态可掬的笑意。

画工不算精细，但莫名有种喜庆的感觉。

胖子凑过来看了三秒，然后回头看看无邪：

“天真，这玩意儿我怎么看着不太像纹身呢？倒像是年画上的。”

无邪也凑过来看，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这跟小哥的麒麟纹身有点像，都是带角的。但你这画得也太可爱了吧？纹身哪有长这样的。”

“只是有点像？”谭枫自己看了看纸，有点心虚，

“你看这个角，你看这个蹄子，这不挺可爱的嘛。纹身就不能可爱了？”

“阿枫，你这画画的手艺，”

无邪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附和的味道，

“确实跟我想的纹身不是一回事。”

“行了行了，我知道自己画得不行。”

谭枫把画纸往旁边一放，转头看向小哥，

“还是让小哥来吧，他看得最清楚。”

小哥沉默着接过纸和笔，没有多余的动作，低头就开始画。

几笔下去，线条利落干脆，形态一下子就立住了。

一只凶悍的野兽很快浮现在纸上，头生双角，双目凌厉，每一笔都苍劲有力，獠牙外露，踏着一团缭绕的云雾。

那双眼睛画得尤其传神，隔着纸都能感受到一股凶煞之气。

无邪把两张画纸并排放好。

无邪把两张画纸并排放好。

一个憨态可掬，一个凶相毕露。

差距大到像是两个物种。

“你俩这画风真是天差地别，”无邪抽了抽嘴角，无奈地说道，

“不过小哥这张确实厉害，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东西。”

“可不是嘛，”胖子连连点头，

“小哥这画的一看就凶得很，跟阿枫那张完全两码事。我说阿枫，你以后还是别画画了，丢人。”

“胖子说得对，”无邪笑着接了一句，

“你这画工确实得练练。”

谭枫翻了个白眼：

“你们俩一唱一和的，倒是挺默契。行，画不过小哥我认了，但你们看仔细了，这两个东西，根本不是一个物种。我画的是麒麟，小哥画的是穷奇。”

“穷奇？”无邪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穷奇和麒麟虽然都是传说中的神兽，但确实不一样。你的意思是，塌肩膀身上的纹身是穷奇？”

“没错。”谭枫走到小哥旁边，轻轻拨了拨小哥的领口，指着小哥的肩膀说道，

“来，你们将小哥的身体弄热，看看真正的麒麟纹身是什么样的。

我画的虽然不像，但至少看得出是麒麟，和穷奇完全不一样。”

小哥坐在椅子上没动，任由他摆布。

胖子接过画纸看了看，挠挠头道：

“那你的呢？你不是说你也有纹身吗？拿出来看看呗，正好咱们对比一下。”

“行。”谭枫也不废话，干脆利落地把上衣脱了。

白泽纹身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

那只白泽像是蛰伏在皮肉之下的活物，线条清晰得仿佛墨迹未干，随着谭枫的呼吸微微起伏。

和小哥需要用热水才能显现不同，谭枫的纹身从一开始就是清晰的，像是刻在皮肤上的第二层肌理，浑然天成，自带一股强大的气场，介于瑞兽与凶兽之间的气质，温和而不可冒犯。

胖子和无邪看得目不转睛。

胖子还伸出胖手指想戳一下，被谭枫一巴掌拍开：

“动手动脚的干什么。”

“看看嘛，又不掉肉。”胖子讪讪地缩回手。

“那行，我去打盆热水来，等会给小哥敷一下。”

无邪对着两人开口，说着就转身去了灶房。

不一会儿无邪就端了一盆热水出来，还有一条干净的帕子。

他将帕子，浸了热水，轻轻贴在了小哥的后背上。

温热的帕子敷上去，热气一蒸，那只麒麟踏鬼纹身便缓缓浮现了出来，苍劲萧杀的麒麟踏在厉鬼之上，每一道线条都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严。

那股压迫感和画纸上几乎一模一样，不对，是比画纸上更厚重，更沉默，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皮肤之下，随时会苏醒。

和小哥清冷的气质相得益彰。

无邪将小哥的纹身、谭枫的白泽纹身，还有画纸上的穷奇图案放在一起，仔细对比了一番，点了点头道：

“确实不一样。小哥的麒麟有踏鬼纹路，阿枫你的是白泽，气质温润些，而这穷奇，”

他指了指画纸，“线条更凌厉，凶气更重，完全是另一种东西。”

“这就对了。”谭枫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穷奇纹身是张家旁支的标志。说起来，这穷奇纹身的主人，和小哥之前还是亲戚。”

无邪和小哥同时看了过来。无邪沉吟了一下，没有惊呼，而是若有所思地接了一句：

“亲戚？麒麟和穷奇，正统和旁支……看来张家内部的水比我想的还深。”

“没错。”谭枫吐出一口烟，点了点头，

“东北张家，也就是小哥这一脉，传承的是麒麟纹身。

这是张家正统的纹身，象征着族长的身份和纯正的张家血脉。

而旁zhina一脉，因为血脉不够纯正，无法传承麒麟纹身，所以他们身上浮现的，就是穷奇纹身。”

而旁zhina一脉，因为血脉不够纯正，无法传承麒麟纹身，所以他们身上浮现的，就是穷奇纹身。”

“而这个穷奇纹身，就是佛爷那一脉。”谭枫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

无邪和胖子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都写着惊讶。

“所以小哥是东北张家的族长，”

无邪缓缓说道，目光落在小哥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那佛爷那边，是旁支的领头人？”

“可以这么说。”谭枫靠在椅背上，把脚重新泡回热水里，

“如今东北张家这一脉已经没落，小哥就是最后的家主。

东北张家的历代家主，都共用同一个名字，叫‘张起灵’。”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小哥怔怔地坐在椅子上，脑海中仿佛有零碎的画面闪过，模糊而缥缈，像是很久远的记忆碎片，却又怎么也抓不住关键。

无邪看了看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像是在说“不急”。

胖子倒是先开了口，语气比平时轻了几分：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个塌肩膀身上是穷奇纹身，他抢那铁盒，多半也跟张家的什么东西有关。”

“有道理。”无邪点头附和，

“穷奇纹身既是他们的标志，也是他们与正统张家的区别。

他们找这铁盒，说明里面的东西对张家很重要。就是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谭枫摇了摇头，把烟头弹进脚边的水盆里，滋的一声灭了，

“或许和张家的秘密有关，或许和当年的考察队有关。想知道答案，只能自己去查。”

“看来也只能自己查了。”无邪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不过至少现在知道穷奇纹身和佛爷的关系了，总算不是两眼一抹黑。还是先休息吧，明天再研究。”

“我也是这个意思。”胖子打了个哈欠，

“今天跑了一天，还打了一架，累死了。明天脑子清醒了再琢磨。”

这时灶房门被推开，云彩端着几杯热茶走了出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每个人的脚边，小声说了句：

“几位老板喝杯热茶，驱驱寒。”

说完也不多话，又轻手轻脚地退回了灶房里。

无邪点了点头，将茶喝完后，看了一眼还坐在原处没动的小哥，伸手拉了他一把：

“小哥，走了，回去休息。”

小哥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

无邪的手刚想缩回去，小哥却反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力道很轻，但很稳，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无邪愣了一下，然后朝他笑了笑：“我没事，就是想得有点烦。”

小哥松开手，点了点头，转身往房间走。

“对了。”谭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倦意。他起身叫住了无邪，指了指桌上那张小哥画的穷奇纹身，

“天真，记得把小哥画的穷奇纹身拍下来，发给小花。

让他那边也帮忙查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小花在这方面比我们灵通，兴许能查出什么来。”

“好，等会儿我就给他发信息。”

无邪回头点了点头，把小哥画的那张穷奇纹身仔细折好揣进兜里，然后拉着小哥的手，走进了房间。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谭枫和胖子也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胖子早已哈欠连天，躺到床上没过多久，就传来了均匀的鼾声。

谭枫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也很快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灶房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云彩还在里面收拾锅碗。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几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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