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匆匆流逝,很快就来到了第二天。
天还没大亮,村子里已经有了些动静。
胖子被鸡鸣声吵醒,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地响了一声,随即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往旁边看了一眼,谭枫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头发,睡得一动不动,呼吸均匀而绵长,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醒不了的。
胖子没有急着下床,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然后才站起身穿上衣服。
走到谭枫床边,弯腰看了看。
谭枫的脸半埋在枕头里,眉头舒展着,睡得相当踏实。
胖子伸手拍了拍谭枫的肩膀,力道不重,声音也放得不高:
“阿枫,该起床了。”
谭枫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个音节,裹着被子往靠墙的那一侧翻了过去,整个人蜷了蜷,摆出一副拒绝和床板分离的姿态。
胖子看这架势,知道一时半会儿叫不动,也不强求。
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声说了句:
“行吧,你再睡会儿。”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一团被子,摇了摇头,轻轻带上了门。
堂屋里,无邪正在往桌上摆碗筷。
听见房门响动,无邪抬起头来往胖子身后看了一眼,没见到谭枫,便心下了然。
把筷子在桌上磕齐了,随口问了一句:
“阿枫还没起?”
“没有,跟黏在床上了似的。”
胖子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往嘴里塞了一口,一边嚼一边说,
“阿枫平时看着挺精神的,一到起床就跟要了他命一样。”
“昨晚可能是没睡好。”
无邪也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停顿了一下,往谭枫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让他再睡半小时吧。”
时间一点点过去,堂屋里两人吃完了早饭。
胖子坐在无邪旁边,无邪坐在廊下翻看笔记本,把之前记录的内容重新梳理了一遍。
院子里的光线从清冷变得柔和,太阳终于翻过了东边的山头,整个村子亮堂起来。
无邪合上笔记本,往椅子背上一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又重新把笔记本翻开,从夹层里抽出那张泛黄的旧照片来。
这时阿贵叔从外面走了进来,对着无邪说了几句。
无邪眼睛一亮,起身前往谭枫的房间。
房门被推开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些,门板吱呀一声弹开,把床上还在睡的谭枫惊得动了一下。
无邪的声音压着明显的兴奋,分贝比平时高了一截:
“阿枫,那张照片上的人有线索了!是当年陈文锦队伍的导游,叫盘马!阿贵叔说人还在村子里,我们去找他!”
谭枫正处在将醒未醒的边缘,听见这话,意识一下子清醒了大半。
从被子里伸出胳膊,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来,望了一眼门口站着的无邪。
无邪攥着那张照片,脸上虽然还算镇定,但眼睛里的光简直藏不住。
谭枫伸了个懒腰,肩膀的关节咯哒响了一声,对着无邪说道:
“那行,等我穿个衣服。”
“你快点。”
无邪嘴上催着,身体却已经在门框上靠好了。
旁边胖子也跟过来了,往门框另一边一靠,两人像两个门神似的杵在那里。
很快谭枫就把衣服穿利索了,从桌上摸了半块早上剩下的馒头叼在嘴里,抬手朝两人一招:
“走吧。”
在阿贵叔的带领下,几人沿着村子后面一条土路往上走。
山路虽然不宽,但走起来还算平坦,路两边的草丛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早晨的山林气息清凉中带着一股混着草木和泥土的味儿。
远远能看见山腰上散落着几户人家,屋檐下都挂着些山货。
远远能看见山腰上散落着几户人家,屋檐下都挂着些山货。
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处靠着山脚的屋子前。
这屋子比寨子里的其他房子更靠近山,木质的屋身带着经年风雨磨出来的暗色,有一种沉沉的踏实感。
屋前一片空地,用竹子搭了几个架子,竹竿横着,上面满满当当地晾晒着各种山货。
最显眼的是挂在房梁底下的那一排腊肉,长长短短地吊着,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油光。
靠近了能闻到一股松枝烟熏的香气,不冲不腻,和油脂的味道混在一起,厚重而扎实。
腊肉旁边还挂着几串风干的野味,几只褪了毛的山鸡被撑开了翅膀晾着,在风里轻轻晃动。
两条腌好的野兔腿并排挂着,看得出是仔细处理过的。
墙角还摞着几个腌菜坛子,坛口封着红布,压着石头,想来是自家腌的酸菜和泡椒。
竹竿的另一头搭着几排竹筛,里面铺着晒到半干的野菌子,菇伞完整肥厚,颜色深浅不一。
旁边的竹匾里码着切成薄片的药材,黄澄澄的,散发出一股清淡的药香。
院子角落里还放着几个编织袋,里面装的是还没来得及晾晒的新鲜菌子。
一个竹筐里盛着大半个背篓的草药根茎,沾着山里的泥,还没来得及清洗。
阿贵叔站在院子边上,指着这些晾晒的东西对几人介绍,语气里带着本地人向外人夸耀自家能人时特有的骄傲:
“这里就是盘马家了。
盘马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老猎人,山里什么地方长什么菌子、什么地方能打到野猪、什么地方能挖到好药材,比谁都清楚。
你们看这些腊肉,都是他自己打的野猪腌的,一年到头腊肉不断的。”
胖子的眼睛在那些腊肉和野味上来回扫了两圈,脚下已经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两步。
仰着头端详房梁上那几块腊肉,切面平整,肌理清晰,肥瘦均匀,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又凑近了去看那几只风干的山鸡,伸手虚虚比了一下大小,扭头对无邪和谭枫说:
“这腊肉看着真不错,风干得恰到好处。
还有这野鸡,收拾得真利索,毛去得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老手弄的。”
一边说一边又走到腌菜坛子旁边,弯腰看了看,吸了吸鼻子,
“哟,这坛子里腌的是酸菜吧?闻着就开胃。天真,阿枫,咱们要不要带点回去?”
无邪本来站在几步之外,听见胖子叫唤,也走过去看了看。
凑近了一块颜色最深的腊肉,微微弯下腰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松枝烟熏味。
又看了看那几只风干的山鸡,伸手摸了摸鸡腿的干度,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可以啊,好久没吃到过这种地道的山货了。这些东西带回去慢慢吃,能放得住。”
谭枫也走上前去,在腊肉前一排排地看过去,伸手在其中一块上掂了掂分量。
又翻了翻竹筛里的菌子,拿起一片松茸对着光看了看纹理,闻了闻味道,放回去。
然后走到腌菜坛子旁边,弯腰拍了拍坛身,抬头对胖子笑了笑:
“胖子你还真别说,这坛酸菜一看就是老坛水泡的,回头弄点回去炖腊肉,绝配。”
就在三人各自打量着院子里这些山货的时候,旁边一直在低头翻晒药材的男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直起腰来。
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偏黑,穿着深蓝色的褂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双做惯了力气活的手。
看着这几个陌生面孔,迟疑了一下,然后把目光投向阿贵叔,眼睛里带着询问。
阿贵叔马上注意到了男人的疑虑,快步走上前去,把人往旁边拉了两步,靠在耳朵边上说了几句。
男人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在几位来客身上依次打量过去。
在看到小哥的时候,目光停了那么一瞬,然后吸了口气,脸上露出那种山民特有的、既朴实又带着分寸的笑容,对着几人招呼道:
“来来来,几位老板里面坐,别在外面站着了。”
男人领着众人穿过空地来到屋后的院子里。
内院的格局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几棵矮树提供了恰到好处的阴凉,树下的石桌和几把竹椅码放得整整齐齐。
旁边有个草棚子,里面堆着晒干了的柴火,码成半人高的柴垛,是从山上砍来的松木。
男人搬出几把竹椅让几人坐下,又从屋里端出一个茶盘,上面放着几个粗瓷茶碗和一壶热茶,给几人一一倒好。
茶是山上自己采的野茶,叶片粗大但泡出来的汤色清亮,带着一股草木的甘甜味道。
谭枫坐在竹椅上,端着茶碗并不急着喝。
看着杯里的茶汤,轻轻晃了晃杯子,又偏过头去看角落里堆放的那些打猎用的家什。
看着杯里的茶汤,轻轻晃了晃杯子,又偏过头去看角落里堆放的那些打猎用的家什。
旁边一张旧木桌上依次排着几个兽夹,大小不一。
墙上还钉着几张旧兽皮,毛色已经暗淡了,但鞣制的工艺看得出来很老到。
几副弓弩挂在旁边的木架上,弓身上却还泛着一层油光,说明一直在保养。
谭枫放下茶碗,对阿贵叔说:
“盘马大叔打猎的年头不短了吧。
一般猎人能备这么多规格的夹子,说明不同季节、不同猎物都有固定的猎法。
还有那几副弓弩,保养得真仔细,这手艺现在不多见了。”
“就是啊。”阿贵叔一听这话,放下手里的茶碗,凑过身来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盘马在我们这里是有名的猎手。
寨子里老一辈的都说,盘马年轻时候一个人上山,能在山里待上一周都不下来。
别人进山是碰运气,盘马进山是去拿东西,从来不走空。就算是野猪最难打的那个月份,也能扛下来。
你们看外头那些腊肉和野味,都是他自己打的,一头野猪上百斤,腌出来的肉够一家人吃一冬的。”
阿贵叔说得兴起,声音都大了几分,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去用本地话朝男人问了一句。
问的是盘马的去向。
男人一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茶壶准备给几人续水。
听见阿贵叔的问话,赶紧把茶壶搁在石桌上,站直了身子回答。
说盘马前天上山打猎去了,走的时候背了猎枪和干粮,说这次要往深山里走走。
这几年山里的猎物比以前精了,野猪都往老林子里躲,不往深处去扑不到好货。
走的时候也没说具体几天回来,按往常的经验,少则两三天,多则四五天,要是碰到大兽群,蹲守的时间就更没准了。
男人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阿贵叔一听这话,沉吟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转过身对着几个人摊了摊手,把情况说了:
“几位老板有些不太凑巧。盘马上山打猎去了,前天走的。
猎户进山就是这样,有时候追着一个野猪群,得在山里蹲好几天,什么时候回来真说不准。
快的话今天能到,慢的话可能还得等两三天。”
说完又看了看几人的脸色,怕他们不高兴似的,赶紧补了一句,
“不过盘马这人的脚程快得很,也说不定咱们在这儿等等,就到了。
盘马在山里待不住的,打了东西就得往回运。”
无邪听说今天多半见不到盘马,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这是心里有事时的习惯动作。
不过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把刚才拿出来的那张照片重新收回了口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一个缓冲的时间。
胖子正端起茶碗要喝,听见阿贵叔的话,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茶碗还是送到了嘴边,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只是吹了吹浮在茶汤上的茶叶沫子。
“没事没事,反正我们时间多。”
谭枫把手里的茶碗旋了一圈,语气随意地开口。
这话既是对阿贵叔说的,也是对旁边的无邪和胖子说的。
把茶碗放在石桌上,碗底和石面碰出轻轻的一声响,然后话锋一转,偏过头问阿贵叔:
“对了阿贵叔,你们这些山货怎么卖的?腊肉、野鸡、菌子、药材,还有那坛酸菜,我看着都不错。”
阿贵叔本来还怕几位老板会因为白跑一趟而扫兴,听见谭枫主动岔开了话题,脸上的表情立刻松了下来,连忙站起身把谭枫引到外面那些晾晒的架子旁边,一一介绍起来。
哪一块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时间最足,味道最醇。
哪几块是前几个月新腌的,瘦肉多些。
那几只风干的山鸡是开春打的,肉质紧实,拿回去不用泡,直接剁了炖汤就香得很。
阿贵叔说着又走到腌菜坛子旁边,拍了拍坛口,说这坛酸菜是盘马家自己腌的,老坛水养了好些年了,酸味正得很,拿来炖腊肉或者炒菌子都好吃。
谭枫跟在阿贵叔身后,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一两句。
拿起一片黄精在指间捻了捻,闻了闻味道,又放回去。
又指着一块腊肉让阿贵叔取下来看看成色,凑近了端详了好一会儿。
胖子也跟过来了,站在旁边听了几句,伸手翻了翻那几只风干的山鸡,嘴里念念有词地盘算着回去怎么炖。
胖子也跟过来了,站在旁边听了几句,伸手翻了翻那几只风干的山鸡,嘴里念念有词地盘算着回去怎么炖。
无邪本来坐在竹椅上没动,听见两人在外面聊得热闹,也站起身走了出来。在竹筛里翻了翻菌子,又看了看竹匾里的药材切片,对阿贵叔说了句:
“药材我看不太懂,不过闻着味道很正。菌子确实不错。”
虽然还没完全从刚才扑了个空的情绪里走出来,但语气已经在逐渐恢复了。
“嗯,这几样我都要了。腊肉挑那几块颜色最深的,野鸡拿两只,菌子和药材也各来一些。那坛酸菜也带上,回去炖腊肉吃。”
谭枫伸出手划了一圈,然后转过身,朝胖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比跟阿贵叔说话的时候随意多了,
“胖子,过来付钱,我身上没带钱。回头还你。”
胖子站在原地,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眉梢跳了一下,看着谭枫半天没动。
“你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出门买东西老让别人掏钱,像话吗?胖爷也是有家有口要养的人。”说归说,但脚步已经往这边迈了。
走到男人跟前的时候,已经从兜里摸出了钱包,拉开拉链在里面翻了翻,抽出几张钞票来,一边数一边对男人说:
“兄弟,你算一下,这些够了没?”
男人正要伸手接钱,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一辆黑色路虎稳稳地停在了屋前的空地上,车漆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和周围粗砺的土路、木质的屋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车轮碾过石子,惊得院子里那几只鸡扑扇着翅膀往墙角挤去。
院子里的人全都被这个动静吸引了。
无邪和胖子同时朝门口看去,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车门打开,先迈出来的是一条修长的腿,套在深色裤子里,脚下是一双低跟短靴。
随后整个人从车里利落地钻出来,动作干脆。
一头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深色外套衬得身形格外挺拔,眉眼间带着一股冷峭的锐气。
关上车门的时候没有用力摔,但那声轻响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是阿柠。
无邪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