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偏过头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无邪说了一句:
“她怎么也来了。”
无邪没有回答,只是拇指在外套口袋里摩挲了一下那张照片的边缘。
两人都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要上前打招呼的意思。
谭枫的反应和他们完全不一样。看见是阿柠的那一刻,谭枫嘴角就已经弯起来了。
把手里拿着的菌子往竹筛里随手一丢,拍了拍手,迈开步子朝阿柠走了过去。
在阿柠面前站定,笑着打了声招呼,然后话锋一转,开口问道:
“老板有钱不,借我点?”
阿柠正把手从车门上收回来,听见这句话,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一瞬。
她看着谭枫朝自己走过来,心里确实涌上一丝微弱的温度,以为这人走过来是要说些正常的寒暄。
然后就听见了那句开场白。
阿柠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嘴角那条原本微微上扬的弧线收了回去。
她盯着谭枫看了两秒,语气冷了几分:
“谭枫,你是不是觉得我提款机转世?”
“哪能啊,”谭枫笑嘻嘻地摊着手,
“我这不是出门急,钱包忘带了嘛。江湖救急,回头加倍还你。”
阿柠嘴角一撇,手上却已经从挎包里抽出了一沓现金,拍在谭枫摊开的掌心里。
力道不轻,带着一股子发泄的意味。
谭枫低头看了眼钱的厚度,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抬头冲阿柠笑道:
“多谢多谢,老板大气。”
“少来这套。”阿柠双手抱在胸前,眼神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嘴上说得好听,到时候还钱又装失忆。”
“我谭枫是那种人吗?”谭枫把钱往兜里一揣,拍了拍胸脯,
“你放一百个心,这回肯定还。不光还钱,回头请你吃饭。”
“你放一百个心,这回肯定还。不光还钱,回头请你吃饭。”
阿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被气到又不好发作的无奈: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的?”顿了顿,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行了,别贫了。我还有正事,没工夫跟你瞎扯。”
“行行行,您忙您忙。”
谭枫笑着往后退了两步,朝她挥了挥手里的钞票,
“多谢老板赏赐,回头见。”
阿柠没再理他,大步朝院子里走去,脚步不紧不慢,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沉着。
谭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随手把钱揣好,低声嘟囔了一句:
“脾气还是这么爆。”
院子里的无邪和胖子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对视了一眼。
胖子伸手捂了一下脸,从指缝里蹦出一句:
“服了。阿枫这人借钱都能借出一套连招来。”
谭枫拿着钱走回到阿贵叔面前,把钱亮出来问道:
“阿贵叔,这些够了不?”
“这我可做不了主,”阿贵叔连忙用手指了指旁边站着的盘马儿子,
“东西是人家的,老板你得问他要才行。价钱也得他来定,我就是个带路的。”
说完这话,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院墙,往门口那辆路虎的方向瞟了一眼。
胖子站在院子里,把钱包慢慢收回兜里,歪着脖子看了看门口那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
“来得可真够快的。盘马老爹还在山里蹲野猪呢,各路神仙就全齐了。”
无邪靠在旁边的树干上,眼神淡淡的,接了一句:
“习惯就好。我走到哪儿都能碰上裘德考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像是一种陈述。
两个人没有继续聊下去,但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阿柠走进院子,被盘马的儿子迎进了堂屋里。
谭枫走回到无邪和胖子旁边,把刚才挑好的腊肉、野鸡、菌子药材和那坛酸菜归拢在一起,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支点上,靠在竹架子旁边站定。
无邪和胖子分别站在两侧,三人的姿态各不相同,但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就那样沉默地看着院子的另一边。
堂屋那边偶尔传出几句交谈声,隔着一道木门,听不真切具体的内容,但能分辨出阿柠冷而稳定的语调,和盘马儿子略带局促的应答。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堂屋的门被推开了。
阿柠从里面走出来,步子很快,鞋跟在石板地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她的表情比进去的时候更冷了几分,嘴唇紧抿着,眉头微微蹙起。
谭枫一看见阿柠这副表情,就把手里抽到一半的烟掐灭了。
迎上去,微微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轻松:
“老板您这是怎么啦?看样子谈得不顺心?”
阿柠本来就压着一股气,被谭枫这么一凑上来,只觉得自己心里那点火苗又往上涨了几分。
她停下脚步,直接抬腿在他的屁股上踹了他一脚。
随即就从谭枫身边走过,走到一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侧过头来,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提醒还是叮嘱的语气:
“记得还钱。还有,最近不要乱跑,别自己往坑里跳。”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语速慢了一点,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
“听到没有?”
谭枫收起玩笑的表情,看着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自己也小心。”
阿柠闻没再说什么,大步朝门口走去。
路虎的引擎重新启动,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弯道的另一边。
谭枫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路虎消失在山路尽头,摇了摇头,自自语般说了句:
谭枫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路虎消失在山路尽头,摇了摇头,自自语般说了句:
“每次见面说不了几句正经话就踹我,走了又叫人小心。这女人真是——”
“真是啥?”胖子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冒出来。
谭枫转过身来,面不改色地把话接完:
“真是好人呐。”
胖子翻了个白眼,懒得拆穿他。
旁边无邪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谭枫走回到两人旁边,把刚才掐灭的半支烟重新叼回嘴里,却没有急着点上。
靠在竹架子上,目光还停留在阿柠离开的方向,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几秒,才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点上,吸了一口。
在谭枫点烟的功夫,胖子凑到了盘马儿子身边。
只见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男人肩膀上,两人站在菌子架旁边,凑得很近。
胖子的手腕自然地搭着,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用来套近乎的笑容,看起来像个不设防的老大哥。
“兄弟,”胖子压低了声音,
“刚才那女的找你聊什么了?是不是打听你爹手里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胖哥不是多事的人,就是替兄弟你担心。”
胖子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肉厚,拍上去咚咚响,倒有几分真诚的分量,
“那些人我太清楚了,说话一套一套的,客客气气的时候把你当宝贝,翻脸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一个老实巴交的山里人,别被他们给绕进去了。”
男人被胖子这么一说,神情明显松动了。
犹豫了一下,先是看了一眼胖子诚挚的眼睛,又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站在不远处的无邪和谭枫。
无邪冲男人微微点了点头,表情温和但认真。
谭枫竖起大拇指朝男人比了个手势,嘴里叼着的那支烟随着动作晃了晃。
男人这才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男人说自家老爹手里确实有一样东西,从记事起就有了,老爹从来不让人碰,藏得严严实实的。
小时候有一次趁老爹不在家,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最后在房梁上一个不起眼的瓦罐里找到了。
罐子很沉,里面装的就是一块铁疙瘩,不大,两个巴掌并在一起那么大,凉冰冰的,拿在手里比想象中重得多。
当时还没来得及细看上面是什么纹路,就听见老爹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来,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把东西摔了,赶紧塞回瓦罐里放回原处。
后来老爹好像还是发现了什么,没有明说,但当天晚上挨了生平最狠的一顿揍。
男人回忆这些的时候,语调很平淡,没有太多修饰,却因为这种平淡而显得格外真实。
说完,搓了搓手背上一道不显眼的旧疤痕,像是回忆带来的某些细微的身体记忆还没有完全消退。
铁块,又是一块铁块。
无邪和谭枫听完,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和他们在高脚楼里找到的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是同一类,这一点已经不需要讨论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爹把那东西藏哪儿了?”无邪问道。
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兜里的笔记本。
男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说这事不是不想帮,是真不知道。
这些年老爹换了不止一个地方,每次藏东西都背着人,连自家娘都不知道,后来就再也没敢去找过。
谭枫看出无邪还想继续追问,便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无邪的胳膊。
然后转过头来,对男人露出笑容,换了一种轻松的语调说:
“明白的兄弟,你肯跟我们说这些,就是拿我们当自己人了。
这样,外面的腊肉和野鸡再给我拿一些,拣最好的挑。”
说着就从阿柠刚才给的那沓钱里抽出几张,递到男人手里。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嘴唇嚅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一连串的感谢,转身快步去拿东西了。
“阿贵叔,”谭枫从兜里又摸出一张钞票递过去,声音里带着笑意,
“今晚加菜,腊肉炖菌子,酸菜炒野鸡,麻烦你让云彩妹妹费心做一下。剩下的钱算是辛苦费。”
“今晚加菜,腊肉炖菌子,酸菜炒野鸡,麻烦你让云彩妹妹费心做一下。剩下的钱算是辛苦费。”
阿贵叔笑呵呵地接过钱,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把钱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连声说着一定一定,让云彩今天晚上好好露一手,保准让几位老板吃得满意。
“那我们现在是先回去吗?”阿贵叔收好钱,拍了拍衣兜,对着几人问道,
“盘马在山里打猎,啥时候回来没个准,干等着也就是喝茶,不如先回去歇着。等他回来了,我头一个来告诉你们。”
“行。”谭枫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去看无邪和胖子,用目光询问两人的意思。
胖子活动了一下肩膀,把搂在盘马儿子肩上的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说道:
“回去回去。盘马在山里蹲野猪呢,咱们在这儿干等也不是事儿。不如先回去把正事办了。”
“胖子说得对。”
无邪接口说道,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几页看了看上面画着的东西,又合上放回去,
“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还很零散,先把能做的事情做了。
盘马打猎回来最晚也就几天的事,到时候再来问他,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那就先回去。”
谭枫把腊肉、野鸡、菌子药材和酸菜坛子归拢好,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来说道。
回去的路上,几个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
太阳已经升高了,山间的雾气散尽,光线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土路上印出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阿贵叔熟悉山路,走在前头,步子稳稳当当的,嘴里哼着含糊的本地小调。
无邪和小哥走在中间,两人没有说话,但中间隔着的那段距离始终没变过。
谭枫和胖子走在最后面。两人不约而同地把速度放慢了些,和前面的人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谭枫侧了侧头,瞄了一眼前面的人,无邪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小哥安安静静地走着路。然后他偏过脸来,把声音压得很低:
“胖子,等回去咱们把那块铁块拿出来好好看看。
盘马是当年考察队的向导,山里什么东西没见过,能让盘马藏了一辈子不让人碰的,肯定是关键东西。”
胖子一边走一边踢地上的小石子,嘴里应道:
“行。我看那个铁块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的铁疙瘩,里面说不定有什么机关,或者藏了什么东西。
等回去我找把钢锯给锯开看看,管它什么机关不机关的,一锯下去就老实了。”
“先别急着锯。”
谭枫的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人,落在小哥沉默的背影上。
小哥走路的样子和为人一样,不声不响,却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谭枫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对胖子说:
“让小哥先看看。这东西大概率跟张家有牵扯。小哥如果能想什么,比我们拿锯子瞎折腾强一万倍。”
胖子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伸手搓了搓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
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也是。万一是人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咱们不由分说给锯开了,小哥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痛快。
我这人虽然嘴欠,但也不干这种缺德事。”
两人继续往前走,沉默了大概半分钟,只有脚踩在碎石路上的沙沙声。
然后胖子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认真了几分:
“那就这么办。回去先让小哥看看,看他能不能认出什么来。
认不出来咱们再想办法,到时候要锯要撬,胖爷分分钟的事。”
谭枫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走在前面的小哥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脚步忽然慢了一拍。
侧过头来,目光和谭枫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山风从小哥的方向吹过来,微微掀起额前的碎发。
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谭枫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谭枫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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