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阿贵叔家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半空,院子里亮堂堂的,晒得石桌桌面微微发烫。
胖子一进院子就奔着阿贵叔去了。
他在阿贵叔跟前站定,两只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个拉锯的动作,开口问道:
“阿贵叔,您这儿有没有钢锯?就是干活儿用的那种,能锯铁的。”
阿贵叔闻点了点头:
“有,有,胖老板你等一下,我这就去翻出来。”
说完放下手里谭枫买的东西,转身往杂物房那边走。
杂物房的木门年头久了,推开来吱呀一声,阿贵叔弯着腰在里面翻找,金属磕碰的声响零零碎碎地从门框里传出来。
小哥没出声,径直进了屋。他知道东西收在哪儿,不需要人交代。
无邪和谭枫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胖子站在桌旁,手指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敲着,节奏又快又碎,指节磕在石面上发出嗒嗒嗒的闷响。
阿贵叔先出来了,手里提着一把钢锯。
锯弓是铸铁的,握把上缠着的布条早就被手汗浸得发黑发硬,倒是锯条是新换上去的,锯齿在太阳底下泛着一排细密的冷光。
胖子伸手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又用拇指弹了一下锯条,钢片嗡地颤了一声,声音短而脆。
几乎前后脚,小哥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
盒子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压在桌面上的分量明显比看上去要沉。
小哥掀开盒盖,里面的铁块露了出来,暗沉的金属表面吸着光,连反射都没有,像一块被浇铸成形的哑谜。
阿贵叔看了一眼桌上的铁盒子,又看了看胖子手里那把钢锯,没多打听。
正好厨房那边传来云彩切菜的声响,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又快又匀。
他便顺势拎起之前谭枫买的那几块腊肉,笑呵呵地往厨房走去,边走边朝厨房里喊:
“云彩啊,晚上把这些腊肉做了,老板们买的好东西。”
云彩从厨房门口探出半截身子,扎着围裙,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接过腊肉看了看,应了一声“知道啦”,就又缩回去忙了。
厨房里的切菜声很快续上了刚才的节奏。
院子里清静下来,只剩下石桌边上这四个人。
胖子把锯子一横,左手按住铁块,右手攥紧锯弓,腰背微微弓起,摆出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铁块被压在石桌面上,掌心下传来的触感凉丝丝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像是寻常金属该有的密度感。
无邪和谭枫各站一侧,小哥则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廊柱上,抱臂而立。
小哥的面色和平时一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如果靠得近一些,能发现那双眼睛里的专注度比平时深了一层,薄薄的,却实实在在地落在锯条和铁块的接缝上。
锯条咬上铁块,第一声尖叫就炸开了。那种声响像用铁钉在玻璃上横着划,又尖又糙,直往耳朵眼里钻。
院子里的土狗猛地爬起来,两只耳朵往后一抿,夹着尾巴就窜到院墙外面去了。
厨房的门帘动了一下,云彩探出头往这边瞧了一眼,看见是胖子在锯东西,又把头缩回去,顺手将厨房的门虚掩上了大半,隔掉一些噪声。
胖子锯得卖力。膀子上的肉随着推拉的动作一紧一松,锯条在铁块表面来回剐蹭,声音从尖锐渐渐转成沉闷,又从沉闷里重新挤出尖锐来。
灰白色的锯末从锯缝里慢慢往外渗,细得跟面粉似的,落在石桌上积了一小撮。
胖子的额头上开始冒汗珠,呼吸也粗重起来,但手上的力道一点没减,一下一下压得结结实实。
无邪站在边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盯着锯缝的位置,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掐着笔记本的边缘,指腹在纸页上来回搓,那是他紧张或者专注时不自觉的小动作,自己多半没察觉。
谭枫站在另一侧,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姿态比无邪放松得多,但他站的位置恰好把无邪挡在身后小半个身位。
刺耳的声音忽然断了,断得猝不及防。
不是锯完了,是锯条崩了。
崩口在锯弓和铁块连接的地方,钢片从中间折成两截,上半截还卡在锯弓上,下半截弹飞出去,在石板地上蹦了两三下。
胖子低下头,看看地上断成两截的锯条,又抬起头来,脸上堆着七分不甘和三分难堪。
他扭过脖子,朝无邪和谭枫干巴巴地丢出两个字:
“开了。”
“锯开了?”无邪眼睛一亮,上身往前探了半截。
“是锯子开了。”
胖子把手里的锯弓举起来,断掉的锯条垂在弓架下面晃晃悠悠的。
无邪脸上的亮光一眨眼就灭了。
他退回去半步,从鼻子里呼出一口长气。
胖子把锯弓往桌上一搁,撸了撸袖子,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顶上来了。
“嘿,胖爷我今天还就跟这铁疙瘩杠上了。”
“嘿,胖爷我今天还就跟这铁疙瘩杠上了。”
他扭头朝厨房的方向扯开嗓子喊,
“云彩妹妹,再给胖哥拿两把锯子来!”
厨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云彩小跑出来,两只手上还沾着洗菜的水珠,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下。
她钻进杂物房翻了一阵,又找出两把锯子,一手一把提过来递到胖子跟前。
放下锯子后,云彩歪着头瞅了瞅桌上那个纹丝不动、只在表面多了几道浅痕的铁块,忍不住开口问:
“胖老板,你们这到底是在弄啥呢?”
胖子一边把断锯子拨拉到旁边换上新锯条,一边头也不抬地回她:
“把这玩意儿弄开。这东西硬得邪门,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
云彩妹妹你往后站一站,别让锯末子崩到眼睛里头。”
云彩听话地往后退了几步,退到无邪旁边站定。她歪着脑袋看了看铁块,又看了看胖子那副要跟铁块拼命的架势,没再多问,但也没有转身回厨房。
小姑娘对院子里这出锯铁大戏显然已经生出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锯条重新咬上铁块,那声让人牙酸的尖叫又一次在院子里炸开来。
胖子这回学聪明了,不再一上来就使蛮力。他把节奏放慢了几分,每一次推出去都压得实,拉回来的时候角度也收得更平。
锯末比刚才多了些,灰色的细粉顺着锯缝往两边淌,在铁块边缘堆出两道小小的灰色沙坝。
胖子的后背湿了一块,布衫黏在肩胛骨上,随着他推拉锯弓的动作,那块湿印子一拉一缩,活像一张在喘气的嘴。
咔。锯条又断了。这回断得比上一根还脆。
胖子直起腰来,喘了两口粗气,用袖子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袖口在脑门上拖出一道灰印子。
他看看桌上第二根阵亡的锯条,又看看那个只在表皮上多了几道刮痕的铁块,眼神里先掠过一瞬的气馁,随即就被一股更大号的不甘心给吞掉了。
他把断锯弓往旁边一撂,两只手叉在腰上,盯着铁块闷了好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做的?钢锯都干废两把了,连个缝都没撕开。胖爷我现在真想弄根雷管来,给它来个痛快的。”
无邪听到“雷管”两个字,眉头跳了一下,赶紧伸手在半空中往下压了压:
“别,别,炸药一响,里头真要有什么东西,就跟一块儿碎成渣了。回头咱们连个囫囵的都凑不齐。”
谭枫在旁边闷声看了半天,一直没搭腔。
这时候他把嘴里叼着的烟头拿下来,在石桌边沿上捺灭了火星,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转了两下手腕子。
“稍安勿躁,胖子。”
他走到铁块跟前,右手往后腰探了一下,把那把随身带的匕首抽了出来,
“我先拿刀试试,不行你再上你的化学武器。”
胖子见他拔刀了,不再多说,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位置,跟无邪并肩站着。
无邪看谭枫亮出匕首,心里还是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相处了也这么久了,他也清楚一些谭枫的实力,虽然可能打不赢小哥,但是如果是胖子和自己加到一起的话,肯定会被揍的很惨。
他拿刀去劈铁,结果会怎么样真不好说。无邪下意识地往侧面挪了半步,想找个更好的角度看清刀锋落点。
云彩站得比刚才更远了一些,两只手攥在围裙边角上。
山里的姑娘见过劈柴砍竹,见过猎户宰野猪,但拿一把短刀去劈铁块这种事,光是把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就带着一股野性未驯的生猛劲儿。
谭枫把匕首在掌心里转了一下,刀柄上缠的防滑纹正好贴住虎口,握实了。
身体微微往下一沉,重心压到前脚掌,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在一瞬间绷紧,衣料下面的轮廓骤然变硬。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动,刀锋带着风压劈了下去。
匕首磕在铁块上那一下,响声和锯条完全不同。不是尖的,是闷的,像一口钟被人用湿布裹住锤子敲了一下,声音被锁在铁块里面,只有一声低沉的“铛”在院子里荡了一下。
刀锋和铁块接触的瞬间迸出一簇火星,白亮白亮的,在日光里闪了一眨眼的工夫就灭掉了,只在铁块表面留下针尖大的一小块焦痕。
无邪在后面看得真真切切。
铁块上多了一道划痕,比之前锯条磨出来的那几道都要深,深度大概有两三毫米,边沿微微翻起极细的金属毛刺。
但也仅此而已了,铁块没裂,没断,连块铁皮都没崩下来。
再去看谭枫手里那把匕首,刃口已经弯了。
弯折的位置在刀尖往后两指的地方,刀刃往外卷了个小口子,卷口边缘泛着一层极薄的蓝紫色光晕,那是金属在极短时间里承受了太大冲击、瞬间过热留下的痕迹。
一把匕首,就这么废了。
谭枫直起身来,把匕首举到眼前看了看卷口的程度,脸上的表情倒没什么变化。
他把弯掉的匕首在指间转了一下,刃口对着天光瞄了一眼,然后就随手搁在了石桌上,刀刃磕在桌面上的那声响轻飘飘的,听不出惋惜,也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这东西确实硬得离谱。”
谭枫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摸出一根新烟叼上,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边慢慢散开。
谭枫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摸出一根新烟叼上,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边慢慢散开。
他朝胖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跟交代一件早就定了的事似的,
“胖子,还是你来吧,我是没招了。”
云彩站在无邪身后,眼睛从桌上那把卷了刃的匕首移到谭枫身上。
谭枫已经靠回椅背里了,叼着烟的模样懒洋洋的,跟刚才劈刀时那个浑身绷紧的人判若两人。
云彩伸手拽了拽胖子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惊叹:
“胖老板,这位谭老板是不是功夫很好啊?”
胖子一听这话,整个人像被拉开了闸。刚才两根断锯条带来的那点丧气,被云彩这一问冲得干干净净。
他把腰板一挺,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声调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骄傲:
“那当然了,云彩妹妹。胖爷我交的朋友,哪个不是身上有本事的?
不过要说最厉害的嘛,那还得是你胖哥我。你别看阿枫刚才那一下挺唬人,那是胖爷我没出手。
你等着,待会儿胖爷亲自给你露一手。”
云彩听完这一大串自吹自擂,抿着嘴忍了一下,还是没能忍住,嘴角弯了一小弯。
她没去戳穿胖子,目光却已经悄悄从胖子身上移回了谭枫那边。
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带着山里人对有本事的人天然的好奇和尊敬,像是在打量一件她不太能完全理解、但本能觉得应该认真对待的东西。
谭枫大约是察觉到那道视线了,偏过头朝云彩笑了一下,抬起夹烟的那只手微微晃了晃,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院子外面那片绿得发亮的山峦了。
无邪和胖子重新凑到石桌边上。
四个人围着石桌站了一个不规整的圈,目光都落在那块铁疙瘩身上。
铁块安静地躺在桌面上,锯条划出的几道浅印和谭枫匕首劈出来的那道稍深些的刀痕纵横交错,像是这块铁到目前为止唯一愿意交出来的信息:
它很硬,硬得不合常理。
“依我看,还是去买点硫酸吧。”
胖子把断锯条从桌上捡起来扔到墙角,拍了拍巴掌上沾的铁末,语气像终于拍板了一个大项目,
“物理攻击既然不破防,咱就换化学攻击。硫酸往上一浇,管它什么铁皮铜皮,全给它啃开。”
无邪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个主意虽然比炸药的方案安全不少,但总还是悬着点什么。
他看了胖子一眼,提前给加了一道保险:
“行,不过别买太浓的,万一里面真封着什么东西,浓硫酸一下去,连铁带东西一块儿溶干净了,到时候咱们一人抱着一滩黑水哭去吧。”
“放心吧,胖爷我心里有数。”
胖子又把胸脯拍得咚咚响,那股刚找回来的自信劲儿简直要从领口往外冒。
他从石桌边绕出来,走到云彩旁边,弯下腰凑过去,换了一副跟刚才判若两人的柔和腔调:
“云彩妹妹,你们这儿附近有没有卖五金的地方?带胖哥哥走一趟好不好?我不认得路。”
云彩点了点头,却没有马上应他。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把卷了刃的匕首,又看了看满地的锯末和铁屑,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谭枫本来已经窝在椅子里了,看到云彩是脸色后,便坐直了身子。
他把烟在石桌边沿按灭了,烟头的火星在石面上碾了两下就彻底暗下去,然后抬头对云彩说:
“这边交给我们,你放心去。”
“可以吗?”她看着谭枫,认真地问道。
谭枫点点头:“放心吧。”
云彩得了这句话,这才把攥在围裙上的手松开。
她正要转身,脚步又停了半拍,回过头来对着谭枫补了一句:
“谢谢你,谭老板。那几块腊肉,我晚上好好做。”这句话说得很急,说完就把身子转过去了。
云彩将围裙脱下,放在院子里,然后一步不停地朝外面走去,。
谭枫看着云彩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胖子已经晃到院子门口了,一手扶着门框,回头朝谭枫喊了一嗓子:
“阿枫,你那烟是不是快断顿了?给你带不?”
“带两包。”谭枫朝他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声量不大不小,刚好够飘过院子,
“没烟抽浑身不得劲,你们早去早回。”
“行行行,给你带好的。抽吧你就,回头肺叶子给你熏成腊肉色。”
胖子嘴上念叨着,脚下已经跟上了云彩。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村子外面那条通镇上的石子路走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村子外面那条通镇上的石子路走去。
云彩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踩在碎石子上稳稳当当。
胖子跟在后头,嘴皮子一直在翻动,隔着半条坡都能听见他那股热络劲儿,具体说的什么倒听不太真,但那个调门是藏不住的。
等两个身影被山路拐弯处的竹林遮住以后,无邪转过身来,面对满院子的烂摊子。
石桌上一摊灰扑扑的铁末,地上横着几截长短不一的断锯条,椅子旁边还有劈刀时溅出去的一小块铁屑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卷起袖子,朝杂物房走过去拿扫把和簸箕,走到一半,忍不住回头朝谭枫看了一眼。
谭枫还窝在椅子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完全没有要动弹的意思。
他重新点了一根烟,眯着眼睛看远处山腰上层层叠叠的绿树,脸上是一副散漫到骨子里的表情,像是院子里这一地的狼藉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无邪手里拎着扫把,站在院子中间,用一种早就习惯了但还是忍不住要说一嘴的语气开口:
“你倒是起来搭把手啊。”
谭枫把头靠在椅背上,仰脸朝天吐了一口烟,语气忽然变了个调,拉得又慢又长,跟念课文似的:
“我在等一个天真善良的无邪帮我收拾。天真,帮帮忙好不好,我今天实在不想动。”
无邪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认命般地低下头去,一手扫把一手簸箕往石桌那边走,嘴上的话已经没什么杀伤力了:
“我就知道。你哪回勤快过。”
“这不是有你在嘛。”谭枫冲无邪的背摆了摆手,语调轻快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辛苦辛苦,晚上吃饭让胖子把腊肉盘子搁你跟前。”
“行了行了,我收拾就我收拾。”
无邪把扫把握实了,弯下腰,一帚一帚地把地上的铁末和木屑往簸箕里扫。
铁末子轻得很,扫帚毛扫过去的时候扬起一小团灰雾,在午后斜进来的光线里飘一阵才慢慢落回去。
等无邪把院子归置利索,断锯条码齐了搁在墙角,弯掉的那把匕首收好,铁块重新放回铁盒子盖好后,他才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拖了一把椅子坐到石桌边上。
三个人各占圆桌的一面,无邪正对着院子大门,谭枫靠在廊柱那一侧,小哥坐在无邪对面。
小哥的存在感从来不高,声音少,动作也少,但每次目光扫过他坐的那个位置,心里就会没来由地多出一分踏实。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远处传过来几声鸟叫,听不出是什么鸟,被山风隔着山头送过来,只剩几个模糊的尾音。
日光从头顶偏西了一些,院子里的影子开始一寸一寸地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