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接到兄长那封染血的家书后,清晏便似被抽走了魂魄。
墨玄翎想尽法子要引她展颜。带她去御苑纵马,踏过初春才冒新绿的草场,风呼啸过耳畔,她却只紧抿着唇,眼中映不出半分天光云影;领她登上王庭最高的观星台,指给她看北凛最辽阔的星河,她也只是安静地仰着头,泪水无声地淌进鬓发里。
她依旧会对他笑,那笑意却像隔着一层薄冰,触手生寒,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悲恸之渊。墨玄翎的心,也跟着一日日沉下去。
直到那日,她回到落棠宫,一眼便瞧见妆台上,多了一封未曾见过的信函。
没有署名,火漆却是刺目的暗红色。一种冰冷的直觉顺着脊椎爬升,她指尖微颤,拆开了信。
只一眼,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轰然逆流冲上头顶。
那字迹,力透纸背,烧成灰她都认得——萧彻。
信是被大晟潜入的高手,神不知鬼不觉送到她枕畔的威胁。
“晏儿,暌违数月,思卿成疾,卿之玉貌日夜盘桓于心。另有一事,不得不告:朕已承继大统,然令兄上官炤,竟于昨夜宴间公然行刺,罪证确凿。念及上官氏世代忠良,朕实不忍遽加斧钺。若卿肯归,亲自问明令兄心意,或可解此僵局。朕予卿三日思量,三日后,北凛王庭外,自有人接应。”
落款处,是朱红刺目的“萧彻”二字,下方赫然钤着大晟新帝的玉玺印。
冰冷的字句,淬着毒的刀。兄长前信字字泣血,嘱她“永留北凛”,她岂会不懂?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以阿兄的性命为饵,逼她自投罗网。
信纸从指间滑落,飘飘荡荡,如同她此刻无依的魂。她跌坐在冰冷的绣墩上,望着窗外一点点沉坠的夕阳,金红色的光铺满桌案,却暖不透她半分。
眼前忽然闪过许多画面:幼时淘气爬树,是阿兄在下面张开手臂,急得满头汗,“晏儿别怕,跳下来,哥哥接着!”;父亲严厉训斥后,转身却会偷偷塞给她最爱的蜜渍梅子,粗粝的手指拂过她的发顶,无声叹息……
泪水再次决堤,模糊了满室暖光,也模糊了前路。
她抬手,一点点擦干脸上的湿痕,眼底破碎的光,渐渐凝成一片冰封的湖。湖心之下,有了孤注一掷的决断。
第二日。
墨玄翎下朝归来,刚踏入殿门,便看见那道纤细的身影立在晨曦微光里,淡粉色的衣裙,恍若一支初绽的棠。
“墨玄翎。”她转过身,对他展颜一笑。
那一笑,如冰雪初融后乍现的第一缕春光,猝不及防撞进他眼底。连日来的阴霾仿佛都被驱散,墨玄翎几步上前,双手握住她单薄的肩,眼底是压不住的惊喜与疼惜:“晏儿?你今日……气色好些了。”
“嗯。”清晏仰着脸,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将他此刻的欣喜深深镌刻心底,“许久未为你弹曲了,今日补上,可好?”
她抱来琵琶,在他对面坐下。裙裾如粉荷铺散,指尖拨动,淙淙乐声流泻。却不再是昔年王庭惊鸿一曲的铿锵飒爽,而是婉转低回,如泣如诉,每一个音符都浸满了欲说还休的哀凉。
晨光透过雕花长窗,在她身上流淌,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金的光晕。墨玄翎凝望着,一时痴了。直至一曲终了,那缠绵入骨的哀戚仍萦绕不散,让他心头无端发紧。
“此曲何名?”他低声问。
清晏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长相思》。”
墨玄翎心下微黯,只道她思及亡父,故奏此曲。他握住她微凉的手,想将那寒意驱散,却不知曲中相思,亦是不敢明的诀别之音。
这一整日,清晏几乎寸步不离。她的目光长久地落在他身上,批阅奏折时微蹙的眉,凝神思索时轻敲桌案的手指,偶尔抬头望向她时,眼底不自觉漾开的温柔……她要一丝不差地记住。
夜色渐深。
“晏儿,时辰不早了,回去歇息吧。”墨玄翎放下朱笔,语气是惯常的温柔,吩咐云裳送她。
清晏乖顺地起身,出了殿门,却未回宫。只在殿外廊下的木椅上坐下,裹紧了披风,静静望着殿内那个伏案的身影。
“小姐,夜深露重,回去吧。”云裳担忧地劝。
清晏摇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再……多看他一会儿。”
云裳无奈,只得将更厚的披风留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