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并不觉得刘铁柱犯下多大过错,甚至有人想出面求情,可陈民一番话刻在心底,让人内心滚烫——黎民军的规矩、将士的底线,全部在这位将军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陈民走进城内守备府,快速扫视一圈屋内陈设,没有奢华摆件,办公木案漆面脱落,地面清扫干净,墙角没有堆积灰尘,办公场所本该这般朴素。
他坐在主位,杨英靠墙站立,刘铁柱一行人低头站在堂下。
陈民音量不高,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军队八项注意第一条,买卖交易公平合理,你们几人只付少量铜钱,吃完一整桌酒菜,属于侵占百姓财物。”
“执勤期间擅自离岗,聚众饮酒,军纪早就被你们抛之脑后。
两件过错,一并处置。”
“你们自行前往济州城,找杨威接受处罚,该降职就降职,该受军棍就挨军棍,需要关禁闭就按时禁闭。
城内新任守将由林栖鹤先生指派,你们离开之前,把城内防务交接妥当。”
刘铁柱一行人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置信,大口喘气,原本以为会因为触犯军纪遭到重罚,没想到将军只是正常按军规处置,没有额外重惩。
陈民站起身:“原本打算在城内留宿一晚,被你们这件事搅扰,没有停留的心思。
老实去接受处罚,不用相送。”
踏出房门时,杨英落后几步,低声对着几人提醒:“你们应当感谢酒楼掌柜,要是对方主动告状,处罚只会更重。”
一群老兵油子站在原地,听完面前女子的话全都僵住了。
“就你们这点小心思,公子心里跟明镜似的,怎么可能看不穿?”
刘铁柱这帮人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个个都是人精,可此刻听完这话,浑身血液都像冻住了。
女人脚步没停,背对着他们往前走,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狠狠扎进众人耳朵里:“公子压根没真信你们编出来的那套说辞,他清楚你们打仗从来挑不出毛病,只不过顺坡下驴,故意装糊涂给大家留台阶罢了。”
她顿了一下,呼吸平稳得如同墙根那丛纹丝不动的枯草,又接着开口:“这次这事都给我记牢,好好吸取教训。
要是再有一回让公子失望,咱们谁都扛不住后果。”
话音落下,她加快脚步往前走,身形很快融进陈民投射在地面的黑影当中。
刘铁柱跪在碎石地上,粗糙石子硌得膝盖钻心疼,耳朵嗡嗡作响好几秒,整个人浑身一软,重重塌在地上。
他身后其他士兵也陆续回过神,紧绷的脊背瞬间垮下来,所有人齐齐把头狠狠磕向地面,几声沉闷撞击声响起来,地上尘土被撞击得扬起细小灰雾。
等众人重新抬头,眼眶全都通红发烫,喉咙堵着一团湿棉花似的,半句话都说不出口,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沟壑不停往下淌。
飞鹰城发生的那堆乱子,仅仅只是个开端。
之后陈民挨个巡查好几座城池,黎民军内部藏着的各类歪风邪气,就像雨后潮湿墙面长出的霉斑,一处接着一处暴露出来。
但凡那些小问题、不会动摇军队根基的乱象,他都会适当放宽处置尺度。
手下带兵的将领全是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老部下,如果一次性全部严惩,中层作战指挥体系会直接崩塌。
如今十三州的地盘,他们才拿下区区三块,中层骨干要是断层,来年大规模作战根本找不到能领兵打仗的人。
可一部分将领贪心过头,捞好处的吃相实在难看,这种人陈民只能狠心出手整治。
接连冒出来的各类弊病,刚好印证了他藏在心底许久的猜测:黎民军扩张速度太快,队伍像吹胀的气球一样急速膨胀,原本定下的规章制度已经管束不住这支庞大队伍,必须出台全新管理手段约束所有人。
只是现实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内部腐化蔓延的速度快得吓人。
“之前规划好的管理制度还是太过单薄,撑不住现在的规模。”
陈民骑在马背上,手里捏着一根自制铅笔,笔记本摊开放在马鞍侧边,笔尖在纸页摩擦发出沙沙动静,他心里暗自盘算,“必须再加一层管控机制。”
万千思绪在脑海里翻涌,手上书写的动作却没停下:“各级带兵长官身边不能没有专人监督,这群人上阵杀敌个个顶尖,可惜没读过多少书,看待局势、把控思想完全拎不清,得安排懂统筹思想工作的人配合他们做事。”
一个全新想法在他脑海彻底敲定:“设立指导员岗位。”
“军营内部组织一场选拔考试,挑选识字量大、头脑灵活、内心立场端正的士兵来承担这份工作。”
铅笔笔尖在纸面顿了顿,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继续梳理细则:“文化课考题不用设置得过于刁钻,大部分士兵都是入伍之后才学会写字握笔,难度要贴合大家真实水平。
但思想、立场相关考题绝对不能放水,一定要筛选出内心有底线、意志坚定、不会中途倒戈变心的人……”
他全程没有抬头,马蹄踩踏地面持续传来哒哒声响,空气中混杂着煤灰与铁器生锈的刺鼻味道。
不知不觉,幽州高大城墙已经出现在视野前方。
廖大智带着一大队将领站在城门外土路等候,脸上堆满笑容,眼角都挤出层层褶皱,快步小跑上前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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