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白发老头，初来乍到，连机器都没摸过，只是绕着走了一段路，就一口道破了他们两年才悟透的门道。
这份眼力，简直不像是人该有的。
老张头的嘴唇抖了抖，声音发颤：“老先生……您……您莫非是哪位隐世的工匠宗师？敢问您尊姓大名？”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杂乱而热切的附和，十几个工匠的视线齐刷刷聚在那位银须老者身上，眼神里烧着同样的渴求——那是一种撞见救命稻草时才会有的光。
陈民的眉毛微微耸动。
他瞥向丹青子，心底的算盘拨得飞快：这老家伙活了几百年，眼珠子转一圈都比旁人多见三座山，不用白不用，既然他自己跳出来，那就往狠里用。
“药老对这铁疙瘩似乎已有念想，要不要搭把手？”陈民声音不高，目光却钉在丹青子脸上，“肚子里有货就别藏着，摊开说，大伙儿一起掂量。”
丹青子拇指缓缓摩挲着胡须，指节在银白须丛间停顿了三息。
忽然，他眼角的皱纹猛地一收，瞳仁里像溅进了一粒火星。
“侯爷，这玩意儿借水火之力推着走，脑子确实灵光。”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骤然压低，却像锥子般扎进每个人耳膜，“可水汽的力气终究有底。
老朽这几天一直拿您给的爆裂符翻来覆去地嚼——”
他换了口气，下一句话让整个棚屋的温度像是骤降了几度。
“为什么非要用水汽？试试火爆如何？”
“火爆？！”陈民的声音劈开了空气，连他自己都听出那股调子走了样。
“对。”丹青子下巴微微扬起，手指精准地戳向那只铁制气缸，“老朽琢磨透了，那爆裂符的门道全在勾动天地元气，一下子炸开。”他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点笑纹，眼神却冷得像刀。
“更有意思的是，就算没了那层黄纸，里面那些纹路本身也能激出小股冲击。”“力道跟完整符箓比，屁都不是。”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猛然一捏，“可那股爆发劲儿，够凶。”“要是在这铁筒子内壁刻上微型爆裂符文，拿它顶替水汽，让它在封死的腔膛里炸开、推着活塞走——那力道，岂是一锅开水能比的？”“这东西要是真转起来——”他喉头滚了一下，“怕是要像雷公砸锤，挡不住。”
baozha？陈民脑子里那个词炸开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眼前甚至出现了一瞬的恍惚——这哪是什么蒸汽机的改良路子？这分明是一脚跨过了蒸汽时代，直接踹开了内燃机的大门！
“胡扯！”这句话几乎是从他牙缝里弹出来的，没有“你想得挺漂亮，可baozha那一下的力道怎么掐？频率怎么控？方向怎么定？”他声音越来越硬，“符纹在连续baozha里扛得住多久不崩？”“还有，高温高压对铁料的熬炼，现在的家当撑得住？”他深吸一口气，指节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最关键的一条——蒸汽机烧的是煤，爆裂符靠的是武者的气血内力！这里头涉及的弯弯绕，比蒸汽机复杂何止一百倍？”
陈民这番抢白，骨子里是他现代记忆中对内燃机精密度的敬畏，以及对眼前作坊级技术的清醒认知。
蒸汽机已经是拿命在赌了，内燃机？简直就是拿手指去戳磨盘。
但丹青子没有缩回去。
相反，那双老眼里反而燃起了一层真正的狂热。
“侯爷句句都戳在痛处上，这些坎，哪一道都不好过。”他捋须轻笑，笑声里却没有一点退意，“可老朽觉得，不是死路。”他向前踏了半步，袍角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老朽这几天嚼爆裂符，多少嚼出了点门道。
若能跟这铁家伙的身子骨拧在一起——”他停住，目光直勾勾钉进陈民的眼睛，“侯爷，让老朽试试。”
夏秋交替那日清晨，薄雾还没散干净，侯府门前的石阶已经用水冲洗了三遍。
红绸从府门一路高悬，层层叠叠如火烧云，缠绕着梁柱、廊檐，连墙角的石兽脖颈上也系了朱色缎带。
灯笼换了新纱，烛火透过薄绡映出暖光，整座府邸像裹进一团流动的暖色里。
他站在书房窗前，指腹摩挲着手中的纳采文书——四份大红封套，墨迹早已干透，边角却被他反复展平。
窗外传来仆役搬运礼箱的吆喝声，木箱摞起时发出沉闷的碰撞。
“霍大人已在侧厅等候。”侍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民将文书折好，指尖在封口处按了按。
他转身时，衣袖带起一阵风，烛焰跳了一下。
霍青今日着绯色官袍，胸前补子绣着白鹇，见陈民进来，起身拱手。
陈民没多客套，将文书递过去，道了声“劳烦”。
霍青双手接过，目光在陈民脸上停了一瞬——这个年轻人眼中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沉入骨髓的郑重。
纳采的队伍从侧门出发，霍青乘马在前，身后是十二名挑夫，肩头抬着活雁、玄纁、束帛、玉璧。
活雁被缚住翅膀，却仍昂着脖颈，发出焦躁的鸣叫。
队伍先往城西林宅，又转南巷杨家，再折北街萧府，最后绕城东夏家旧宅。
每到一处，霍青立于门外，高声诵读纳采文辞。
门内隐约有女眷走动的声音，几息后，门缝里递出回帖，墨迹未干。
挑夫随即卸下礼箱，鱼贯而入。
卜算吉兆那日，林栖鹤在侯府正堂中央设案，铜炉燃三柱香，青烟直上。
他取过陈民与四位女子的生辰字帖，逐一对照，口中默念卦辞。
围观的宾客屏息，只听得铜钱落盘时清脆的碰撞声。
连续六次掷卦后，林栖鹤手指停在某一枚铜钱上，目光微凝。
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堂窃语：“乾坤交泰，日月合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