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最后落向白虎,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像是在解释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误会:“这白虎是我入山采药时偶然撞见,见它通体雪白、神异不凡,便用了几颗丹药收服下来,当作代步的脚力罢了。”他重新看向萧天佑,声音沉下去,却更清晰:“百姓们欢呼,不过是感念我扫平狄虏、保境安民,又恰巧碰到没见过这般异兽,一时激动、口不择,喊了几句热闹话。
那些都是乡野愚夫的无心戏,哪能当真?我深受皇恩,对陛下忠心耿耿,此志从未变过,也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
圣旨的绢帛在计星阑手中展开,明黄色映着烛光微微晃动。
陈民坐在主位上,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扫过那卷黄绫,没有起身的意思。
萧天佑的脸从青转白,又从白转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往外蹦:“靖远侯倒是生了一张好嘴。”
这话砸在地上,溅不起半点灰尘。
陈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仿佛没听见。
段云和许莜莜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们的男人坐在那里,腰杆笔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楔子。
几句话就把天大的窟窿堵上了?不光拳头硬,舌头也不软。
萨迪克把酒杯举到唇边,遮住嘴角的纹路。
酒液滑过喉咙,他想起千里之外那道坐在龙椅上的身影——想给这个人下绊子,怕是白费心机。
萧天佑的目光扫过厅堂。
每一张脸都像是刻好的面具,平静、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他胸口那股火气烧得更旺了。
“计星阑!”
老太监浑身一颤,脚步有些踉跄地往前迈了两步。
他太熟悉这声呼唤了——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宣读圣旨。”
“老奴遵命。”手指探入袖中,触到那卷冰凉的绸缎。
计星阑抽出圣旨时,额角的汗珠已经滚落下来。
他瞄了一眼陈民——那位侯爷纹丝不动地坐在原位,仿佛只是在看一出无关紧要的戏。
宣还是不宣?这道旨意念出来,就是彻底撕破脸。
可若不念……
他咽了口唾沫,展开黄绫。
“慢着!”
萧天佑的喝声像一记鞭子抽在空气里。
他死死盯着主位上的陈民。
不但那个人没动,连旁边坐着的那个兵部侍郎——霍青——竟然也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股狂喜从萧天佑心底涌上来。
他等的不就是这个吗?季立诚教他的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术,此刻全被他扔到了脑后。
机会就摆在眼前,赤裸裸的,滚烫的。
他霍地站起身,手指直直戳向陈民的方向:“你好大的胆子!”声音在厅堂里炸开。
“圣旨在此,如同陛下亲临!你陈民世受皇恩,坐镇一方,竟敢安坐如山,不跪不拜?你的眼里还有没有天子?还有没有君臣二字?”
那人语速越说越快,唾沫都快喷到陈民脸上了。
本来打算留到后面再说的进京朝拜事宜,这会儿被他急急忙忙抛出来,就像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拍在谈判的桌子上:“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摆明了手里攥着兵权就想自立,心里藏着谋逆的歹念!今天敢不跪拜接皇上的圣旨,改天就敢拉起部队起兵造反!我以王爷身份代表整个朝堂,代表当今圣上——等你接完这道圣旨,立刻跟着我动身,赶回京城面见陛下,把手上所有工作交代清楚,领受封赏!要是敢推脱不从,就是明着违抗皇命,想要造反的心思再藏不住了!”
最后一句话落地的瞬间,整个大厅安静得离谱,连烛火爆开火星的细微声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计星阑双手捧着圣旨,胳膊止不住轻轻发抖。
豆大的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明黄色宣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他站在萧天佑和陈民两个人中间,活像一根两头被使劲拉扯的麻绳,随时都有绷断断裂的风险。
大殿里冷得像结了一层厚冰,就连所有人的呼吸声,都仿佛被低温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