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杯。”
他重新把酒杯斟满,这次饮酒速度放缓,舌尖尝到粮食酿造酒水独有的苦涩。
席间有人小声咳嗽,有人悄悄挪动身体,衣料摩擦发出细碎窸窣动静。
第三杯酒停在唇边,陈民短暂停顿片刻。
“敬这整片天下。”
话音落下,殿外忽然刮起一阵大风,走廊悬挂的灯笼被吹得左右摇晃,晃动的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来回游走,忽明忽暗。
萧天佑握酒杯的手指猛地一顿,他清晰看见陈民眼底深处情绪沉沉下沉,如同石子坠入深潭,涟漪散去之后,只剩一片漆黑沉寂。
“愿各地战火早日平息。”
周伯安脸上维持的笑容瞬间僵硬,片刻后又恢复恰到好处的温和模样,指尖轻轻敲击杯壁,细微声响被四周此起彼伏的恭维声彻底掩盖。
“愿天下百姓安稳度日。”
萨迪克宽大长袍袖口下,手腕露出一截缠绕银丝的防护臂甲,他比其他人慢半拍举起酒杯,酒水在杯中短暂晃动,泛起细碎波纹。
“愿大乾王朝江山稳固长久。”
许山河目光落在已经空掉的酒杯上,大拇指不停反复摩擦杯底,常年触碰打磨,杯底釉面光滑发亮,像一面迷你铜镜。
“愿今日在座诸位相聚的这份情分——”
陈民说话的声调突然压低,后半句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断。
满堂宾客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他身上。
他淡淡笑了一下,笑意完全没抵达眼底:“长久留存。”
手腕翻转,酒杯倒扣,最后一滴酒坠落在桌面,发出极其轻微的响动。
殿外回廊传来侍女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又彻底消失。
在场众人纷纷仰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夹杂几声压抑的咳嗽,在安静大殿里格外清晰。
陈民放下酒杯,指尖顺着桌沿划出一道弧线。
“好了。”
他恢复平日随性松弛的语气,“各位不用拘束,随意吃喝。
桌上菜肴要是放凉,直接吩咐下人重新加热就行。”
宴席上饭菜热气混合酒香四处飘散,杯盏碰撞的声响短暂停歇后,陈民放下手中酒器,视线扫过满桌宾客。
“繁琐礼节到此结束。”
他声音不算洪亮,却盖过丝竹乐器收尾的余音,“咱们这群人也能放松下来,不用紧绷着。
传下人端上热菜,重新奏乐,今晚酒水管够,大家放开吃喝,心里有什么想法,都能直白说出来。”
话音刚落,侍者端着摆满菜肴的漆盘接连走入大殿,肉类油脂在烛火映照下泛着琥珀光泽,管弦乐曲重新响起。
表面一派轻松热闹,可众人举杯交谈的间隙,暗地里全是各自的盘算与谋划。
几轮酒水下肚,周伯安放下手中酒杯,杯底磕在桌面发出清脆响声,抬眼直视斜对面坐着的娄瀚文。
“娄少将军,”
他一开口,周围宾客交谈的声响慢慢变小,所有人注意力都转移过来,“老夫心里有个疑问,想请少将军帮忙解惑。”
周伯安指尖轻点桌面边缘,语气不紧不慢:“你麾下军队近期在蜀地边境频频调动,这么做是什么用意?蜀地连同整片西南区域,全都属于大乾疆土。
就算当下世道动荡不安,各方势力也该同心协力抵御外敌,内部互相发兵对峙,实在说不过去。”
娄瀚文紧紧攥住手里酒盏,校场蒸汽机车带来的巨大冲击还在脑海里盘旋,此刻被当众质问,脸颊瞬间涌上滚烫的燥热。
既然父亲娄峰林已经自立中山王,公然起兵反叛大乾,他也没必要再刻意遮掩心思。
“周老先生这番话未免太过偏颇。”
娄瀚文冷笑一声,语气带着被当众冒犯后的尖锐锋芒,“如今天下早已不再太平,局势混乱颠倒,各路势力全都依靠自身实力争夺生存空间,拳头硬的人才能占据更多地盘。
我父亲顺应当下局势,拿下蜀地富庶区域养兵安民,哪里有错?难道只允许你们周家独占蜀地资源,旁人连分一杯羹的资格都没有?这就是乱世生存的规则,老先生怕是还沉浸在过往太平岁月里,没能看清现实。”
周伯安没有被对方嚣张的语气压制,慢悠悠捋着胡须,眼底闪过一丝精明光亮。
“娄少帅的说辞,不仅蛮横,还太过短视。”
他身体微微侧转,朝着主位的陈民拱手行礼,“蜀地面积虽不算辽阔,却是国公最重要的贸易合作伙伴。
国公管辖的北疆,和我周家掌控的蜀中常年互通盐粮,来往商队络绎不绝,早就搭建起互利共赢的商贸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