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实的皮毛大氅压在他们肩头,风裹着冰屑贴面刮过,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神情——不舍。
段云已经将马车的炭炉烧得通红,车厢里散出来的热气让帘布微微鼓动。
许莜莜站在车辕旁,手里攥着一条手炉,指尖被烫得发红也没松劲。
那辆装载了暖垫和厚裘的马车就停在路边,两匹辔头镶银的骏马刨着蹄子,喷出的鼻息在空中拉出两道白痕。
“国公爷,这场雪天里路滑得很,”许山河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让孩子们送一程,心里踏实些。”他说这话时眼睛扫过女儿和大徒弟的面孔,眼神里藏着一点普通人的心思——让这两人和国公爷多待片刻,哪怕半柱香也是赚头。
陈民站在众人中间,黑裘上的毛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抬起手摆了摆,掌心朝外,动作干脆利落:“许门主这番好意,本公心领。
不过今日回程,不用贵庄的马车。”
话音落地的瞬间,空气里像被塞进了一块冰疙瘩。
不用马车?
周围那些裹着厚衣的脑袋齐齐愣住。
雪片落在睫毛上也没人眨眼。
有人喉咙里滚出一句话音,声音发闷——“这位国公爷该不会是打算踩着冰碴子走回去吧?”
陈民嘴角的弧度慢慢浮起来,那笑意里带着一点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他抬眼望向了山庄外那条雪覆的官道尽处。
起初什么都没有。
风还是那个风,雪还是那个雪。
但很快,从地底下涌上来一阵闷响。
那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壳深处翻了个身,带着浑厚的震颤,穿过土层、碾过碎石,沿着脚底板一路攀上膝盖和脊梁骨。
轰轰轰——
声音越来越密集,地面开始抖得明显。
拴在车辕上的马匹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的频率加快。
山庄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钉死在官道拐过山脚的那个弯口上。
然后,那个东西撞破雪幕,挤进了所有人的视野。
那不是马车。
那是一座会走的房子。
轮子的宽度就顶得上普通马车两辆并排,车身从头到尾至少有普通车厢三个那么长。
木质车厢的下半部分,两排硕大的铁轮不是寻常那种辐条箍着铁圈的样式——它们周身缠着一层厚厚的铁质软条,那软条的边缘带着尖锐的棱角,像某种猛兽收拢的鳞爪。
每转一圈,那些棱齿就狠狠地咬进雪地和泥层里,犁出两道笔直延伸的辙痕。
更让人喉咙发紧的是车厢上那些窗子。
每扇窗上都嵌着巨大的透明琉璃,表面平整得像一汪凝住的水,能照出人影来。
透过那层晶莹的东西,能隐约看见车厢里面的空间——宽敞得能摆下桌案和软榻,布置得比镇上客栈的上房还讲究。
这份奢华和车底下那些狰狞的铁轮一比,像是两样从不同世界拼凑起来的东西。
“这……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房子长腿了!”
“房子长腿了!”
“没牲口拉!它自个儿在动!”
山庄的人发出嘶哑的惊呼,好几个人下意识地往后趔趄,脚跟磕到门槛上差点摔倒。
望着那个庞然大物碾着风雪逼近,他们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干净。
面对超出认知的东西,人挤出来的第一反应只有恐惧。
许山河握紧了拳头,裘衣下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蔺阳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体内罡气没经意识调动就自动运转起来,护住周身经脉。
两个关东地界上叫得上名号的宗师级人物,此刻脸上再也挂不住那份从容淡定,只剩下直视伟力时的震撼——那是人力没法追赶、没法理解的力量压下来时的反应。
赵阔海的脸白得像雪地,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要不是身旁的儿子赵元龙一把架住他的胳膊,这平日里吆三喝四的掌柜早就该瘫在地上了。
杨英抱着陈民胳膊的十指收紧了,指节骨泛出青白。
她望着那辆缓缓停在山庄门前的东西,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呢喃:“夫君……”她呆滞的目光落在那座移动的车厢上,嘴唇翕动了半晌,才继续说下去:“这就是……那些年说过的陆上行舟么?”
沈浪和钱喜从那座移动行宫般的车厢里先后跳下来。
沈浪动作利落,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手掌用力拍打着车辆下方的履带:“主公,这台符文机二级出力,比从前那台强太多!”他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像是手掌正感受着金属表面残留的震动。
“您看这积雪,都快没过马腿了,可咱这车辇稳得很,怎么陷都陷不进去。
翻山越岭,跟平地似的。
比十几匹好马拉车还带劲!”他眼睛里有光,是那种男人面对大型机械时才会有的痴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