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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祭坛的方向

他继续走。

第三次,声音变了。不再是林小雪,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哑,像熬夜熬多了的人。那声音说了一句很短的话,短得他自己都没听清,尾音往上挑,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停了一下,握着钥匙的手紧了紧,继续往前走。

声音没了。灯在他右前方一盏一盏亮起,像替他数着还剩多少路。

支路尽头是一道没有门框的口子。光从口子里透进来,是暖的。他跨出口子,站在一小块空地上,下意识想回头看,又想起规矩里那一条。他忍住了,对着口子轻声说:“我到了。”

声音很轻,是给自己听的。

身后没有回应。

他等。数到二十下的时候,地上浮出一小片青光。林小雪从口子里走出来,脸色发白,额头一层薄汗,泪痣红得厉害。

她说:“我在半路上看见一盏灯灭了。”

沈夜说:“哪一盏。”

林小雪说:“左边那盏。它灭了,右边那盏才亮。我一开始跟着左边走,走了两步,发现脚下的砖在往回调,像有一条带子把我往回送。我退回来,跟着右边那盏走,才走出来。”

沈夜说:“你数了灯的位置没有。”

林小雪说:“数了。它亮的位置比刚才远。你走的时候,灯是第四盏、第七盏、第十一盏。我走的时候,是第五盏、第九盏、第十四盏。”

沈夜说:“它每次开灯的步子都在变大。它不只在数人,还在算路。我们记下的走法,它会拿来拦我们。”

他说完,看了一眼支路深处。灯还亮着,安安静静。

她说:“它叫的是零号的名字。”

沈夜说:“你应了。”

林小雪说:“没有。它叫的时候,用的是你的声音。”

沈夜沉默了一下,说:“它还叫了一句别的。”

林小雪说:“对第三个人。”

沈夜说:“那不是我。”

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灯在口子那头亮着,等第三个人。

零号走的时候,支路把她拦下了。

她脚下的路忽然抬起一面矮墙,正正挡在面前。墙不是石头的,是半透明的,像玻璃,里面翻着密密麻麻的字。墙上浮出一行大字。

“未登记记忆,请归档。”

零号停住脚。她低头看自己脚下,地砖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白光,像一张张开的嘴。她认得这东西。档案馆里那个荧光圆圈,也是这个意思。长廊不认她是人,只当她是段走错了地方的、没登记的记忆。

她想往后退。矮墙跟着往前挪了一寸。

沈夜在外头听见了动静。他下意识转了半个身,硬生生刹住。他不能回头,回头就会被认成想留下的人。

他张了张嘴。他不能喊零号的名字。

他站在口子外,攥着那半枚钥匙,头一回觉得世上最没用的,就是明明能喊却不敢喊。

他想了一下,蹲下去,把通行卡从口子底下塞了回去。

卡片贴着地面滑出去,在矮墙前停下。零号低头看见它,弯腰捡起来,对着那面墙举了举。

墙上的字变了。密密麻麻的字往两边退开,中间裂出一条缝,缝里挤出一行小字。

“编号零零一七担保,放行。记欠账一笔,来处未清。”

矮墙落下去。地上的裂缝合上。

零号快步走出支路,手里还捏着那张卡。卡面烫得厉害,她把它递回给沈夜。

沈夜接过卡,看见卡背多了一行浅浅的字。他凑近去看,看清了。

“欠账一笔。”

他把卡收好,抬头望向支路。支路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像有人把一屋子的蜡烛吹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脸色变了。

他说:“守门人刚才说的三条规矩,第三条是什么。”

林小雪说:“只走右侧亮灯的那一侧。”

沈夜说:“第二条。”

林小雪说:“唤名不应。”

沈夜说:“第一条。”

林小雪说:“不得回头。”

沈夜站在原地,没说话。他记得那扇门,记得那张卡,记得自己走在支路上,灯在右边一盏一盏亮。可他记不起守门人伸出手指数规矩的那个画面,也记不起三条里的任何一条。他能背出来,是因为林小雪刚说过。

他伸出手,看自己的掌心。他记得自己进支路之前,把卡片塞进了贴身的口袋,压在钥匙旁边。可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取下卡片、怎么把它塞回去的。中间像是被裁掉一小块,边缘还带着毛刺。

他说:“我丢了一段。”

林小雪说:“哪一段。”

沈夜说:“进门之前守门人说的话,我一句都不记得了。”

林小雪看着他,眼睛动了一下。她说:“我记着。你说的每一条,我替你记。”

沈夜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谢。在第七层,谢是很贵的东西,说出口容易被人记账。

他说:“先看外面。”

他往口子外走。空地不大,往前是一段下坡。坡底是一片低地。风从低地那边吹上来,带着一股味道。

那是香灰的味道。烧过纸、烧过香,混在一起,闷了很久,又被风吹散。味道底下压着另一样东西,是极低的、听不清词句的诵念声,一浪一浪,像潮水拍岸,又像很多人在同时小声说话。

零号忽然站住。

她抬起头,鼻尖动了动,朝那个方向闻了很久。

她说:“这个味道,我闻过。”

沈夜说:“在哪儿。”

零号说:“周叔叔身上。”

她的声音很轻。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像是也没想到会说出这个名字。

沈夜顺着她的目光往坡底看。低地上没有灯,只有极远处一点极淡的红,一明一灭,像没烧尽的香火。

他站在坡边,把那半枚钥匙取出来,握在手心。钥匙的凉意一点一点爬上来,和坡底那股味道撞在一起。

他说:“祭坛,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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