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蝶带着丫丫悄然离去之后,江朔宁将自己锁在屋内,不吃不喝,整整三天三夜。
宝忠与周政胤守在房门外,同样熬了三日,二人缄默相对,一不发。
单珩哲缓步走来,望着门外如同两尊守门神像一般的两人,神色黯然,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周政胤:“王爷,霍大人求见。”
周政胤微微颔首,目光满是忧虑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正要迈步离去,身后传来宝忠沙哑低沉的声音:
“那位大理寺卿霍大人,年仅二十八便身居高位。除却家世背景,其人手段极深,如今我们尚且辨不清他的立场,与他交谈,务必留三分余地。”
周政胤抬眸,深深看向他:“宝忠,眼下你不该分心思虑旁人。该好好想想你与朔宁的往后。
若是你决意要带她远走,我自会想办法周旋。霍骁虽见过你,知晓你的身份,我也会替你与朔宁开脱。”
说罢,周政胤便转身离去。
宝忠仰头,缓缓闭上双眼,喉结重重滚动,几番迟疑,终是抬手,轻轻叩响房门。
“宁儿,已经三天了。你这般不吃不喝,何苦这般折磨自己。”
话音落,许久之后,房门才缓缓向内推开。
四目遥遥相对,江朔宁没有多,回身踱入屋内。
宝忠紧随其后,抬手合上了房门。
屋内没有燃烛火,一片沉沉漆黑。
宝忠伸手想要去取火点灯,江朔宁伫立在无边的暗影里,背对着他,声音轻得近乎消散:
“不必点了。纵是燃起火光,终有熄灭的一日。”
宝忠动作骤然僵住,凝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口如刀绞一般。
他缓步朝她走去,江朔宁却骤然旋过身来。
黑暗之中,她的神色平淡无波。
“宝忠,这三日,我把我们从前的种种,反反复复想了一遍。我终于想明白,你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宝忠脚步猛地顿住。
昏暗里,江朔宁面色惨白,毫无血色,一双眼眸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宁儿,我承认,这四个月,我确实迷失了本心。”
宝忠声音微微发颤:
“我在那吃人的深宫之中困得太久,只觉得浑身都快要腐烂发臭。是这场变故,才让我触到人间烟火,体会到人与人之间不必处处算计,便能坦然相待。
我曾以为,我终于活成了一个普通人。可以下地劳作,累了便倒头安睡,不必夜夜惊惶,时刻提防来日的祸事。
田野间的日光,仿佛能晒去我一身霉腐的气息。别说你在深宫心神疲惫,我又何尝不是呢。”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死寂。
江朔宁只是静静望着他,眼底没有波澜,没有心疼,更没有半分原谅。
“宝忠,我懂。我一直都懂。”
“你在宫里熬得太累,算计、紧绷、黑暗,把你磨得遍体鳞伤。所以你贪恋这份干净烟火,想借救赎旁人,救赎你自己。”
她顿了顿,黑暗里,呼吸很轻。
“但现实是,你的创伤、你的身不由己,不该由我来承担。”
宝忠浑身一僵,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你想做无愧于心的好人,想报恩,想弥补亏欠,这没有错。”
“可错就错在,你既想要独属于我的小爱,又放不下普度众生的大义。
人这世上,最贪心的便是求两全。从来没有真正两全。选道义,便注定亏欠爱人;顾众生,就难免冷落枕边人。这不是误会,是人性。”
她望着他眼底翻涌的痛楚,没有动摇半分。
“你以为遇见小蝶一家,是重获新生。可你忘了,是我们相互陪着彼此从深宫的黑暗里爬出来的。
小蝶给你的是片刻轻松的烟火,我给你的,是共历生死的余生。可你,却为那一点短暂安宁,动摇了我们全部的坚持。”
宝忠喉结剧烈滚动,眼眶通红,嗓音破碎:
“宁儿,我没有推翻……我只是想报恩,我不愿做无情无义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