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朔宁扯出一抹极凉的笑。
“你并非无情,只是太想做对得起所有人的好人。
可太过想要周全一切的人,往往会辜负最爱自己的人。外人的苦难是你的责任,爱人的委屈,反倒成了小题大做。
旁人的恩情是你的亏欠,爱人的真心,却可以往后退让。这便是人性里最现实的自私。”
(二)
屋内漆黑,江朔宁的眼神彻底通透,再无留恋。
“宝忠,你累,我也累。我们的分歧,从来不是小蝶。
是你永远将道义摆在情爱之前。今日小蝶走了,往后还会有第二个小蝶。只要你的取舍不变,我永远会被排在最后。
我可以陪你吃苦,但我不能一辈子,去承受你的权衡。
爱不是排队等候,不是等你渡完众生,才轮到我。
真正的偏爱,是天下皆苦,我只护你。而不是世间皆需,唯我可等。”
“我三日不吃不喝,不是闹脾气,是彻底想通了。
你本性未变,只是你的选择,再也不把我放在第一位。
既然如此,我们不必再走下去了。”
屋子里只剩沉沉的黑暗,将两人静静裹挟。
江朔宁轻轻抬步,缓缓走近僵立原地的宝忠。
她抬起重若千斤的指尖,微凉指腹极轻、极慢地拂过他蹙起的眉眼,掠过挺拔的鼻梁,最后轻轻擦过他紧绷泛白的唇瓣。
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是爱恋落幕前,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留念。
“我不想爱你了,谢景淮。”
江朔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笃定,斩碎过往所有情牵。
“我江朔宁这辈子,好像生来就是被权衡、被抛弃的命。六岁入宫,高墙冷院锁断所有归途,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有家了。”
“遇见你,是我灰暗人生里最大的侥幸。是你递给我一束光,让我尝过心动的滋味,让我笨拙地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
我们真心相拥,彼此爱过,有过滚烫的朝夕,这就够了,足够我感念一生。”
她收回指尖,眸光清浅,再无半分沉溺。
“可我再也不想做那个永远被放在末尾、被取舍抛弃的人了。”
“这段关系的结局,由我来定。我们,不爱了。”
“往后你是选择随我们回京,或是守在阿胤身侧,都是你的本心、你的选择。我再也不会束缚你,不会勉强你半分。”
“谢景淮,不用挽留,不必道歉。”
“你没有错,你只是恪守本心、坚守道义。我也没有错,我只是想要一份独一无二、无需权衡的偏爱。”
“这场相遇与相守,是命运给我们的考验。很可惜,我们都没能通关。”
“也终于看清了,相爱未必合适,情深未必能守。”
话音落尽,所有执念尘埃落定。
她轻轻舒了口气,褪去三日死寂的颓靡,眉眼间终于有了一点鲜活的暖意,是重生的平静。
“我饿了。”
“我想好好吃一顿饭,好好善待自己。攒够力气,还要去面对往后所有风波。”
江朔宁不再看身侧失神落魄的人,抬步从容转身,一步一步,坦然从他身侧擦肩而过。
没有回头,没有迟疑,没有半分留恋。
屋内死寂无声。
宝忠僵在原地,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千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尽数湮灭。
他没有伸手挽留,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脊背一寸寸佝偻、下沉,宽阔的肩膀剧烈颤抖着,无力地微微弯折。
这一刻,他彻底弄丢了那个曾与他共历生死,最爱他,也被他亲手推开的江朔宁。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