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谢府屋顶。
霍骁斜倚着,手中拎着酒坛,抬眼望向漫天星子,低声自语:“难得看到这般繁星。”
说罢,扭头看向失落落魄的宝忠,将手里酒坛往他酒坛轻轻一碰,仰头大喝一口。
宝忠侧头望着他:“今儿,谢了,没有当众拆穿我是禁卫司首领的事。”
霍骁垂眸一笑:“何须谢。世人各有难处,谁不盼在双亲面前留几分体面。
只是你令我敬重,这座宅院,皆是你在宫中辛苦所得,于二老也算尽了孝心。”
宝忠攥紧酒坛,鼻尖酸涩,默然举坛饮了一口。
沉默一瞬。
宝忠道:“我想你早就看出了端倪,今日之事,算是让你彻底看明白了。”
霍骁大口饮下酒,喉结轻轻滚动,淡淡开口:
“并非我素来洞悉,是你们三人,心事藏得浅。说起来可惜,你为心上人身入深宫做内侍,这份痴念,实在难得。
王爷纳侧妃,原是为掩人耳目,二人不过是名义夫妻。
侧妃心底所属之人本是你。但你们二人纠葛缠绕,只是到头来,终究还是走散了,令人叹惋。”
宝忠手中酒坛微微一晃,垂眸望着坛中晃动的酒液,久久不语。
霍骁目光平静,缓缓续道:“一月前你现身禾丰镇,真正想救的,是那乡下丫头。我作壁上观,看得清楚。”
宝忠猛地一怔,抬眼看向霍骁。
霍骁静静望着他,语声平稳,不带半分讥诮:
“谢兄,你走错路了。其实你根本不懂情爱。说得直白些,你或许从未真正爱过侧妃。
八岁入宫护她,彼时你尚幼,哪里懂得男女之情。守护她,久而久之便成了你毕生使命,而后你误将这份使命认作情爱。
所以你自以为深爱她,可你忽略一事。爱本就带着私心。
想来宫中不少宫女倾慕于你,你一概避而远之,只因你心底认定,深宫之中,无人纯粹,侧妃亦在其中。
你为她筹谋万千,却忽略了一桩根本。倘若你真心爱她,不会陪着她困在深宫内耗着岁月。
以你的智计,想要携她逃离深宫,纵然艰难,亦非绝无可能。
不至于让她成为王爷侧妃,你们三人这般反复撕扯。
这般局面,于王爷,于你,于她皆是煎熬。此事若不及时收束,迟早会败露。”
宝忠僵在原地,酒坛在掌心微微震颤,夜风卷着星色,落在他惨白的脸上,一时无辩驳。
霍骁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愿舍命救下那乡下丫头,只因在她身上,你觅得片刻轻松,便任由侧妃独自在雨中苦等。
谢兄,恩情归恩情。那丫头父母之死,本非你的过错,你却尽数揽在自身。就算当日你未曾现身,那场祸事依旧会来。”
宝忠沉默良久,并未辩解,只抬眼反问:“倘若换作是你,又当如何?”
霍骁神色沉静,缓缓答道:
“我若是你,苏醒之后,必会即刻回宫。若身有羁绊,也会速速传信,想方设法安顿妥当。
绝不会叫心上之人悬心担忧,更不会因一时贪恋那份干净纯粹,便辜负旧人。
谢兄,今夜话说到这份上,不妨坦诚。往日你我相互试探,本是人之常情。
你不必顾虑,担心我将你们三人的秘事外传。你与王爷、侧妃之间的纠葛,与我无干。
只是有一句,你需记在心里。
侧妃能从一介宫女走到今日,在深宫步步熬到如今,她那些筹谋手段,大半皆是你亲手教出来的。如今,又何故去苛责她?”
宝忠闻一震,手中酒坛险些脱手,喉头死死堵住,半句也说不出。
霍骁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愿与你相交为友,可我亦是大理寺卿,心中自有是非。”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