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夜,周政胤命人将虎三押至卧房外廊。
屋内,霍骁、展青连同谢父谢母尽数守在床榻边。
一众大夫轮流上前诊脉,丝毫不敢懈怠。
铜壶滴漏滴答作响,声声清晰地碾碎满室死寂,沉沉敲在每个人的心尖。
众人屏息凝神,心头悬着巨石,半信半疑等候子时将至。
榻上的宝忠满头霜发铺枕,一滴清泪悄然从眼角滑落。
意识深处,反复回荡着江朔宁刺骨冰冷的字句:
“谢景淮,你我二人种下的因,便该由你我一同了结这果。我岂会独自承受这般苦楚?
我要你同我一道煎熬。方才是你一勺一勺,将药喂入我口中。如今我要你眼睁睁看着,你谢家的骨肉,化为一滩血水。
我说过,我江朔宁本就不是良善之人。倘若真到撕破脸面之时,纵使你我曾真心相爱过,我也会毫不留情,斩断我们所有过往。”
话音落尽的刹那,宝忠骤然睁眼,一双眸子空洞漠然,直直凝着头顶床帐。
屋内众人皆是一震,两两对视。
周政胤僵滞片刻,当即红了眼眶,喜极而泣:“宝忠!你可算醒了!”
霍骁迅速侧目看向滴漏,时辰恰好踏入子时。
他余光扫过门外廊下的虎三,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复杂的疑色。
谢母攥着丝帕,哭得浑身发抖。
“我的儿,你总算醒了!你若是就这般去了,我和你爹往后可怎么活啊!”
谢父老泪纵横,满心疼惜又带着几分嗔责:
“纵有天大的难处,也不该作践自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般,实在是大不孝!”
霍骁望着苏醒的宝忠,微微扬唇,温声宽慰:
“置之死地而后生,历经两度生死,谢兄此番劫后余生,乃是大福之兆。”
立在门外,全程悬心等候的单珩哲,将屋内一幕尽收眼底。
此前他还满心怀疑虎三装神弄鬼,满口诳语,可此刻子时一到,昏迷七日七夜的宝忠果真如期苏醒。
单珩哲狂喜难抑,所有疑虑瞬间烟消云散,激动得手足无措,转身一把扑上前,死死抱住廊下的虎三,语气又惊又敬:
“真是活神仙呐!”
被牢牢抱住的虎三身形一僵。
无人看见,他眼底那丝藏得极深的凝重与忧色,愈发浓郁。
屋内,宝忠这才缓缓侧过脸,目光扫过围在床前的众人,最终落在周政胤与霍骁身上。
他苍白的唇瓣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干涩低沉:
“死容易,活太难,但世间的劫数,躲得了死,躲不过生。”
周政胤与霍骁听罢对视一眼,皆只微微颔首。
于是,周政胤当即吩咐下去,命一众大夫先行退下,人人皆发放赏银。
又劝慰谢父谢母,让二老回房歇息。随后叫单珩哲将虎三带入卧房。
众人陆续退去,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最后只剩下周政胤、霍骁、单珩哲、展青,还有跪在地上的虎三。
周政胤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地的虎三,眉眼浅带笑意,语气却不轻不重,极具压迫感:
“虎三,本王素来不信鬼神,亦不笃信卜命之说。今夜宝忠苏醒,无论是众医施救之功、天道天意,还是沾了你卦象的缘,你既有出力,便该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