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御书房内暖炭灼灼,沉香袅袅,温热气息翻涌而来,尽数压去满身风雪寒凉。
皇上缓缓搁下手中朱笔奏折,视线先扫过身前立着的周政胤,旋即沉沉下移,落至阶下跪伏的宝忠身上。
那一头霜雪尽染的白发,在明黄殿宇之下,刺目得令人心头一凛。
“宝忠,你回来了。”
皇上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却自带帝王威压,沉沉落于殿中:
“你失踪数月,杳无音讯,朕一度以为,此生再难见你归来。”
宝忠额端轻抵微凉青砖,身姿恭谨肃穆:“劳皇上挂怀,奴才侥幸苟活,得以脱身归朝。”
立在御座两侧的冯禧与小鹿子望着安然无恙归来的宝忠,二人眼底悄悄泛起湿热。
皇上轻轻一叹,眸光深邃凝着宝忠,缓声徐徐道来:
“宝忠,昔日春猎巨变,你与景宸王互换坐骑,谁料骏马受惊狂奔,不慎引燃暗藏火药,轰然炸裂。
你失足坠下万丈山崖,万幸避过炸药重创,已是绝境之中的万幸。
可那场祸乱牵连极广,朝野震动。十四皇子当场臂膀负伤,三皇子不幸身中致命毒箭,回宫后毒发不治、殒命早夭。
当初景宸王屡次向朕,你心思缜密、洞察细微,想来春猎这场蹊跷祸事,你必然早已窥见端倪。
自你失踪,景宸王专程离京寻访你的下落,途中顺带追查幼童拐卖、梦陀罗两桩旧案,几经辗转核查,最终确认,两案皆与春猎惊变毫无关联。
如今你安然归朝,当着朕的面,将你所知所有始末,据实道来。”
周政胤静立一旁,垂手肃立,默然静待宝忠回话。
殿内寂静须臾,唯有炭火噼啪微响。
宝忠垂首静听,片刻后,音色恭谨沉静,不疾不徐响起:
“回皇上,是王爷高看奴才了,奴才并未窥见半分内情。
当日互换坐骑,本是王爷自愿之举,奴才不过侥幸顶替,替王爷挡下了这场灭顶祸事。
至于后续十四殿下负伤、三皇子薨逝一事,奴才心中痛惜万分,却着实不知内里曲折原委,不敢妄加揣测、私下定论。”
一语落地。
周政胤身形猛地一僵,骤然抬眸紧盯跪地的宝忠,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自愿换马?
他竟将所有干系轻轻摘尽,装作全然不知?
皇上眸光微沉,面上覆着一层浅浅狐疑,静静凝视着宝忠:
“原是如此?你当真一无所知?朕听闻你们途中屡遇刺客追杀,莫非当真有人蓄意设局加害?”
宝忠始终额头抵地,身姿伏低,语气依旧恭顺无波:
“回皇上,蓄意谋害四字太过沉重。此番只是王爷与奴才,无意撞破地下隐秘勾当,触了歹人要害,因此招致怀恨追杀,李彪便是其中之首恶。
奴才认为此案交由太子查办,最为稳妥公允。王爷才略尚浅,难当此等错综复杂的重案大任。”
短短一句,字字锋利,落地有声。
周政胤心口骤然一沉,一股冰冷郁气直窜四肢百骸。
方才宫道相争,他与宝忠尚且只为江朔宁针锋相对、纠葛私怨。
可转瞬至御书房,宝忠竟当着圣面,直他才疏难堪、难当大任,当众否定他的能力、折辱他的威望。
句句冠冕堂皇,字字诛心刺骨。
他袖中五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喉间腥甜微涌,满心惊怒、不甘、愤懑层层翻涌。
皇上目光复杂流转,扫过面色隐忍的周政胤,复又落回阶下跪伏的宝忠。
“哦?”
皇上尾音微扬,意味深长,难辨喜怒:“你竟是这般看待景宸王?”
宝忠音色平稳无澜,坦荡得无懈可击:
“奴才不敢妄议王爷长短。只是此案盘根错节、牵扯极广,朝野势力纠缠,一步错,便是朝局动荡。
太子心性沉稳、行事持重,交由太子彻查,方能摒除干扰、稳妥结案。”
话音彻底落定。
宝忠胸腔沉沉一敛,凝住所有气息,重重叩首,额心稳稳抵在青砖地面。
“皇上,奴才隐一桩天大秘事于心中数年,欺瞒圣驾,乃是不折不扣的欺君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