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烧红的炭。
“臣今日来,不是让殿下认什么。”
陶安把笔轻轻放在案上。
“臣只是想告诉殿下——
陛下今天刚刚问臣,他是不是做错了?”
“殿下!
臣跟了陛下三十多年。”
“从来没听陛下向谁低过头,更没有听陛下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
“从来没有。”
朱标猛地抬起头。
看着陶安。
“陛下这辈子,杀过很多人。
杀了胡惟庸,杀了方克勤。
李善长下狱了,案子还悬着,诏狱里那位韩国公,关了这些日子,听说连一声冤都没喊过。
蓝玉还在北边领兵。
只是陛下心里那本账上,未必没有他的名字。
可杀了这么多人,陛下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咱是不是做错了’。”
陶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沙哑。
“今天,他说了。”
“殿下——
陛下老了。”
“他真的老了。”
朱标低下头。
看着案上那个未写完的“仁”字。
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可他忍住了。
忍得下颌绷紧。
忍得喉结滚动。
忍得那滴东西在眼眶里晃了三晃。
硬是没掉下来。
“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闷。
像从很深的井里往上提。
“你说,我该怎么做?”
陶安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反问了一句:
“殿下想怎么做?”
朱标沉默了很久。
灯油添了一回。
更鼓远远地敲过三更。
“我想去看看父皇。”
他最后说。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殿下不用想怎么面对。”
陶安说。
“殿下只需要去。”
“去了,就知道了。”
“先生。”
朱标忽然问。
声音很低。
“父皇他……
有没有说过,想见我?”
陶安沉默了一息。
然后说:
“陛下没说。”
“可陛下问了殿下的折子。
他翻到了殿下批过的折子——
看了很久。”
“他看了多久?”
“臣不知道。
臣没敢看。”
陶安说。
“可臣知道,陛下把那本折子放在了案角。”
“没让人收走。”
朱标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
看着案上的油灯。
灯火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每跳一下,就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一次。
缩短一次。
“先生。”
他又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你说,父皇会不会还在生我的气?”
“殿下觉得,陛下在生气吗?”
“我不知道。”
朱标说。
“父皇那个人,从来不跟人说心里话。
他高兴了不说,不高兴也不说。
我小时候还能猜出来。
他不喜欢谁,就把折子摔得响一点。
他心里有事,就多添一盏灯。
现在,猜不出来了。”
“殿下。”
陶安说。
“陛下不是不跟你说心里话,是陛下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
“他这辈子,就没学过怎么跟人说心里话。”
朱标抬起头。
看着陶安。
“殿下,臣说句不该说的话。”
陶安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在揭一块结了多年的痂。
“陛下从小没爹没娘。
先皇和先皇后驾崩的时候,他连一副像样的棺椁都置办不起,草席卷了就埋。
没有人教导他当长辈,更没有人教导他怎样才能当一名合格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