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嬷嬷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全都僵住。
赶紧低下头:
“老奴多嘴了。娘娘如今不在宫中,老奴不该提……”
朱标沉默了一息。
然后说:
“粥放着吧,我一会儿喝。”
赵嬷嬷没有走。
她端着空盘。
站在那儿。
看着朱标。
又看着陶安。
灯光照着她的白发。
她忽然开口。
声音低低的。
却很恳切:
“陶大人,您劝劝殿下。”
“殿下听您的。”
陶安看着赵嬷嬷。
问:
“嬷嬷伺候太子多久了?”
“回陶大人,老奴伺候皇后娘娘二十多年。”
她的声音慢下来。
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捞东西:
“娘娘离宫前,把老奴叫到跟前,拉着老奴的手说——
赵嬷嬷,你替我去东宫,看着标儿。
他从小没吃过苦,你多照应他。”
“老奴应了。
娘娘走了以后,老奴就收拾了个小包袱,去了东宫。
算起来,也有小半年了。”
说到这里,赵嬷嬷的眼眶红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手背糙的。
擦得眼角发红。
又说:
“殿下小时候,奴婢抱过他。
那时候他才这么点儿大——”
她比了个手势。
两只手拢成一个不大的圆。
“粉团子似的,逢人就爱笑。
谁抱都行,一点也不认生。
皇后娘娘说,标儿这孩子,心善,将来一定是个好皇帝。”
“可现在……
可现在殿下瘦成这样,奴婢看着,心里难受。”
她顿了顿。
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终于又低声说:
“娘娘还留了一句话,叫老奴转给殿下。
娘娘说——
殿下要是问起她为什么走,就带这句话:她不是不要殿下。”
“她是想给殿下——
要回一个和睦的家,和一个能开口说话的爹。”
书房里,霎时静了。
朱标坐在那儿。
一动不动。
灯光照着他。
照着他眼眶里那点红。
一点一点。
漫上来。
“赵嬷嬷。”
他忽然开口。
声音有些哑。
“你先下去吧。”
赵嬷嬷看了他一眼。
欲又止。
嘴唇动了动。
到底什么也没说。
最后行了个礼。
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朱标端起那碗粥。
喝了一口。
粥是小米粥。
熬得稠稠的。
米油浮在面上。
里面搁了红枣和桂圆。
热的。
一勺下去。
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喝了一口。
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赵嬷嬷熬的粥。”
他说。
声音很低。
“跟我娘熬的,一个味道。”
陶安没有说话。
有些味道,是教不会的。
火候、水量、红枣要炒过、桂圆要选薄壳的。
这些都能教。
可那一锅粥里最后沉下去的什么东西。
教不会。
那是二十三年,一天一天,熬进骨头里的东西。
“先生。”
朱标放下粥碗。
抬起头。
眼睛里的红还没退干净。
可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变了。
像冻了一冬的河,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