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蜗牛从壳里探出触角一样小心翼翼,先是额头,然后是眉眼,然后是鼻梁,最后是嘴唇和下巴。
她的头发因为睡了一夜而有些凌乱,几缕碎发翘在头顶上,还有一小撮缠在一起打了个小结,像是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睡醒后的样子。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语调柔软得像是能掐出水来:“妾身陪您一起?”
“不用。你留在万象楼,哪都别去。”
沈清砚系好衣带,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袖口是窄袖设计,用两枚暗扣固定在手腕处,便于行动。他一边调整暗扣的松紧,一边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一种很淡的但不容置疑的认真,“昨晚周家那边亮了三次灯,他还没死心。”
苏璃眨了眨眼。她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亮,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有一圈极淡的金色纹路,那是狐族血统的标志,在光照下才会显现出来。她很快就把沈清砚的话里的信息消化完毕了,然后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公子出去……”
“引他动手。”
沈清砚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储物袋系在腰间,然后又从袖中取出几枚阵盘检查了一遍,阵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灵纹,每一道纹路都细如发丝,交错纵横,构成了一层层极其复杂的禁制结构。这些阵盘是他昨晚在苏璃睡着之后布下的,覆盖了整个天字号房的每一个角落,任何一个方向出现灵力波动都会被阵盘第一时间捕捉到并触发反击禁制。他把阵盘重新激活,灵纹依次亮起,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然后他收回手。
“他缩在宅子里我不方便动手。他出来,就好办了。”他将最后一枚阵盘放回原位,然后补充道,“你在万象楼待着就行,这地方有天枢商会的化神级禁制,元婴后期都破不开。他再蠢也不会蠢到派人在万象楼里抢人。”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声沉稳而有力,靴底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
苏璃从被子里坐起来。被子从她肩头滑落,堆叠在腰间,露出寝衣上方一小截白皙的肩膀和锁骨。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她看着他的背影,脊背挺直,步履沉稳,肩线平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青灰色的衣袍在他身上穿出了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和笃定,像是一把收在鞘中的古剑,不露锋芒但气势自生。
“公子。”她在他的手指搭上门闩的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只有仔细听才能捕捉到的不舍和关切,“您早去早回。”
沈清砚在门口停了一步。他的手指搭在门闩上,没有立刻拉开门。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只侧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角度,刚好能让余光捕捉到她的身影。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明亮的那半边脸线条分明,眉骨和鼻梁投下浅浅的阴影;阴暗的那半边脸隐在暗处,只有瞳孔深处那一点琥珀色的光芒若隐若现。
“嗯。”
只是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长篇大论的叮嘱和保证,但那个字说出来的语气和他在大堂中面对周玄时的平淡截然不同,那里面有一层极淡极淡的温度,像是冰面下有一缕暖流悄悄流过,不仔细感受的话根本察觉不到。
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门扇在他身后缓缓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完全消失。
万象楼的大门在他身后关合,厚重的楠木门扇上雕刻着天枢商会的徽记,一只展翅的灵鹤环绕着一枚星辰,线条流畅而庄严。晨光铺满了玉京城的主街,青石板路面被朝霞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橙色,街边的灵灯自动熄灭了最后几盏还在苟延残喘的余火,开始了新一天的运转周期。
沈清砚沿着街道不紧不慢地走着。他的步伐从容而稳定,步幅不大不小,速度和周围那些逛早市的散修差不多,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路过一家灵果摊时还停下来看了看,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面前摆着几筐新鲜的灵果,果皮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拿起一颗拳头大小的青灵果,放在鼻端闻了闻,然后放回去,对摊主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像一个准备逛逛早市的普通散修。
而在他身后约莫三十丈处,两个穿灰衣的修士正在人群中不近不远地缀着。他们的步法很轻,身法很稳,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梭时几乎不碰到任何人,偶尔在某个摊位前停下来假装挑拣货物,目光却始终锁定在沈清砚的背影上。其中一人腰间挂着一枚小巧的传音玉符,玉符表面刻着一道极细极密的传音灵纹,此刻那灵纹正在微微发光,他正在用灵力激活传音玉符,向某个人汇报沈清砚的实时位置。
更远处,街角一间不起眼的茶铺二楼,一个戴着斗笠的青袍人放下了手中的茶碗。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青灰色的下颌和一双薄如刀削的嘴唇。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一只茶碗,茶碗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但碗沿上的唇印是新的。他的目光透过斗笠边缘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主街上那个不紧不慢走着的青衫修士。
周玄做了两手准备。第一手在明,两个灰衣金丹负责盯梢;第二手在暗,暗影楼的元婴供奉负责引开沈清砚。两路人马同时出动,互为备份,互为策应。他就不信抓不到苏璃,一个筑基期的狐族侍女,在这座城池里,在他周家的地盘上,他周玄怎么可能抓不到?
那两个灰衣修士缀得很稳。
他们的修为都是金丹中期,放在普通宗门里已经算得上是中坚力量,但在周家这样的世家大族中,他们只是外围执事,负责情报刺探和盯梢跟踪这类隐秘任务。几十年来经手的跟踪任务少说也有上百次,盯过的人从金丹散修到元婴客卿都有,积累了大量的经验。
一人走在街对面的茶摊旁,脚步悠闲得像是在闲逛。他路过茶摊时停下来,弯下腰,借着挑拣灵果的动作掩住身形,茶摊边上刚好摆了一筐刚运来的赤焰灵桃,果子拳头大小,皮色红艳如火,散发着浓郁的甜香。他拿起一颗桃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真的在挑选,但眼角的余光始终穿过人群锁定在沈清砚身上。他看人的方式很专业,不会一直盯着一个方向,而是每三到五息切换一次视线落点,从沈清砚的头到肩到脚轮番扫过,确保不会在对方的神识感知中留下一个持续聚焦的“注视感”。
另一人混在赶早市的散修队伍中,落后约莫二十丈。这人身材矮小精瘦,走路的姿态微微含胸驼背,像是个常年伏案抄写文书的落魄书生。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沈清砚的背影上,确切地说,是锁在沈清砚的脚步上。他有一套自己的跟踪法则:不看脸,不看肩,只看脚。因为人的脸可以伪装,肩膀可以调整姿态,但走路的步态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除非专门训练过反跟踪技巧,否则几乎不可能改变。他正在通过沈清砚的步态来判断他的修为深度和警觉状态,步伐沉稳,步幅均匀,重心始终落在前脚掌,这是标准的“随时可以发力”的行走姿态,说明这个人即便在闲逛时也没有放松警惕。
沈清砚走得不快不慢,路过几家铺子时还停下来看了几眼。
他先是在一家灵器铺子前停下,站在橱窗外看了看里面陈列的几件中品法器,一柄通体碧绿的飞剑,剑身上刻着风系灵纹;一面巴掌大的青铜护心镜,镜面光滑如水,据说能反弹金丹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还有一串用百年灵檀木打磨的念珠,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清心咒的符文。他站在橱窗前看了约莫十息,甚至还伸手指了指那串念珠,对铺子里的伙计点了点头,像是在问价。
然后他又在一家灵药铺子前停下来,铺子门口支着一口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底下烧着灵炭火,炉里煮着一锅黑褐色的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中弥漫着一股苦涩中带着微甜的药香。铺主正在当街演示一种新配方的灵药,据说是能在一个时辰内提升两成灵力的“爆灵散”,引了一堆散修围观看热闹。沈清砚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甚至还跟旁边一个金丹初期的散修聊了两句,问这药有没有副作用,散修说“副作用就是药效过了之后会萎半天”,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但他心里已经把身后那两人的移动轨迹摸清楚了。
两个人,交替掩护。一个在街对面,一个在街同侧。当街对面的人因为人流阻挡而视线受阻时,街同侧的人会自动缩短距离,确保沈清砚始终在至少一个人的视野范围内。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约莫十丈,可以通过极细微的手势和眼神交流信息。他们会每隔大约三十息的时间交换一次主副位置,主盯手负责近距离跟踪,副盯手负责在远距离策应和观察周围环境。标准的双人交错盯梢手法,节奏流畅,配合默契,每一个细节都做得相当到位。
这是受过正规训练的人,不是临时拉来的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