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在心里把周玄的评分往上提了半格。昨晚在大堂里,周玄的表现差到了极点,狂妄、莽撞、自以为是,标准的纨绔子弟模板。但从他今晚调动的资源来看,这个纨绔子弟手底下确实有能用的棋子和足够的财力。盯梢这种活儿,金丹期的修士一般不屑于干,能调得动金丹中期的修士来做这种杂活,说明周家在玉京城的势力渗透得比他预想的要深。蠢是真蠢,但蠢得有那么点章法。
不过这两人只是鱼线上的浮漂。他们只是负责跟踪和汇报,不会主动动手。他们知道自己的斤两,两个金丹中期,在元婴期修士面前连一招都接不住,他们的任务就是跟好、看好、汇报好。真正咬钩的那条鱼,不在这条街上。沈清砚的目光在街角那间茶铺二楼的窗户上扫了一下,动作极其自然,像是在看一只飞过的灵鸟。那个戴着斗笠的青袍人已经不见了,不是刚走的,大概在沈清砚走到灵器铺子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桌上还留着一壶凉茶和半块没吃完的灵米糕,茶碗里的茶水被喝得只剩碗底一层薄薄的残渣。
半个时辰前,万象楼天字号房。
晨光刚刚从窗纸透进来的时候,沈清砚已经在桌边坐下了。他已经穿好了外出的衣袍,但还没有系腰带,衣襟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贴身的深灰色内袍。他的坐姿端正而松弛,脊背挺直但肩部肌肉放松,左手搭在桌沿上,右手搁在膝盖上。桌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灵茶,是他用自己的灵茶叶泡的,茶汤呈现出清澈透亮的琥珀色,茶香清雅而不浓烈,在空气中缓缓扩散。
苏璃站在他对面,微低着头,正替他斟茶。她已经换好了衣裳,一件淡青色的束腰长裙,料子是灵蚕丝混织雪纺,轻盈而不失垂坠感,裙摆上绣着银色的流云暗纹。她的头发已经梳理整齐,用一根银簪挽了一个简单的小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和鬓角,随着她倒茶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斟茶的动作很好看,手腕微抬,壶嘴倾斜,茶汤从壶嘴中流出时形成一道晶莹剔透的弧线,落入杯中时水面打着细小的漩涡,一滴都没有溅出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是经过长期训练的,不是临时学的。
沈清砚没急着喝。他抬起手,示意苏璃把茶壶放下,然后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推到苏璃面前。
第一样,是一只巴掌大的乌色傀儡。
傀儡通体由墨晶打磨而成,墨晶是一种极为稀有的灵石矿物,硬度极高,韧性极佳,且对灵力有极强的亲和力和传导性,是炼制高阶战斗傀儡的上等材料。傀儡的外形是一只缩小版的灵豹,四肢修长有力,关节处嵌着细密的灵纹,每一道纹路都细如发丝,交错缠绕,构成了极其复杂的力量传导回路。它的躯体线条流畅而富有攻击性,脊背微微弓起,尾巴笔直地伸向后方,姿态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捕猎。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双目,眼眶中嵌着两粒米粒大小的赤色灵晶,灵晶内部有极细微的光芒在流转,像是在极深的地下涌动的岩浆,闪烁着暗红色的、若有若无的光。这只傀儡虽然只有巴掌大小,但整体给人一种极其危险的压迫感,就像是一把被收入刀鞘中的名刀,你知道它现在是安静的,但你也知道它随时可以出鞘,而一旦出鞘,就是致命的。
第二样,是一枚青灰色的玉佩。
玉佩约莫两指宽,表面光滑无纹,没有雕刻任何图案或符文,通体呈现一种温润而内敛的青灰色,像是一片被晨雾笼罩的远山的颜色。入手微温,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取出来不久,还带着上一任持有者的体温。玉佩的材质看起来平平无奇,既没有灵晶的璀璨光泽,也没有灵玉的晶莹剔透,拿在手里甚至有些轻飘飘的,像是某种普通石料打磨而成。但如果你将神识探入玉佩内部,就会发现它的内部刻满了极其精密的灵纹阵列,层层叠叠,一环套一环,结构之复杂、炼制之精妙,足以让任何一个炼器宗师倒吸一口凉气。那些灵纹在玉佩内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脉动着,像是一颗微小而稳定的心脏。
“这只傀儡,元婴初期的战力。”沈清砚的声音很平稳,语调不紧不慢,像是在给她讲解某种法术的修炼要领,条理清晰,一板一眼,“你只需要滴一滴血在它后颈的凹槽里,它就会认你为主。遇到动手的情况,不用省,直接放出去就行。它不懂变通,毕竟是死物,灵智只有最低限度的战斗本能,但正面硬撼一个金丹巅峰绰绰有余,勉强能挡一下元婴修士。”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从傀儡身上移到了苏璃的脸上。苏璃正低头看着桌面上这两样东西,那双狐媚眼中倒映着傀儡眼中赤色灵晶的暗红光芒和玉佩温润的青灰色泽,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是惊讶,是感动,是一种被人认真保护时才会产生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暖意。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抬起眼睛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苏璃伸手拿起那具傀儡,翻看了一下。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捏着傀儡的腰腹部位,将它举到眼前。墨晶打磨成的躯体在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暗芒,关节处的灵纹随着角度的变化时隐时现,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她翻到傀儡背面,看到了沈清砚说的那个凹槽——后颈位置,一个米粒大小的凹陷,边缘打磨得极其光滑,底部刻着一圈极细的血契阵纹。她把傀儡放回桌面,指尖在它冰凉的脊背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那枚青灰色的玉佩上。
玉佩静静地躺在桌面上,色泽温润内敛,像是一片被晨雾笼罩的远山。
“这枚玉佩里封了我一道身外化身。”
沈清砚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而清晰,像是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他伸手将玉佩往苏璃面前又推了近了一些,指尖点在玉佩表面,轻轻叩了一下。
“你捏碎之后,化身会在半息之内显形。它不会主动攻击,但会立刻以你为中心布下一座小型防御阵法。那阵法的强度,元婴后期的修士全力攻也要花上一阵时间才能破开,足够撑到我回来。”
苏璃的手指在玉佩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玉佩入手微温,表面光滑得几乎没有任何摩擦力,像是抚摸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千年的鹅卵石。她的指腹沿着玉佩的边缘缓缓滑过,触感温润而沉稳,但她能感觉到玉佩内部那层层叠叠的灵纹阵列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脉动着,像是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心脏,安静地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她抬起头看沈清砚。
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影分界线。她那双狐媚眼中的神色已经从方才的惊讶和感动中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不是侍女对主人的恭顺,而是一个经历过足够多事情的人,在认真评估眼前局势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公子给妾身这些,是觉得今天会出事?”
沈清砚站起身来,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他的动作利落而不急促,手臂穿过袖筒,衣料滑过肩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他将衣襟拢好,手指捏住腰带的两端,在腰间打了个双环扣结,然后一边调整袖口的暗扣松紧,一边开口。
“不是觉得,是肯定。”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周玄那种人,吃了亏不会收手,只会出更大的手笔。昨晚周家偏厅的灯亮了三次,今天他至少会做两手准备——一手针对我,一手针对你。针对我的那手我出去接着,针对你的那手,你得自己先挡一阵。”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苏璃一眼。那个回头的动作幅度不大,只是侧过脸,目光从肩膀上越过来,落在她身上。
“我不在的时候,不要离开万象楼的禁制范围。如果真的有什么事触发傀儡和化身,阵法会替我争取时间,我会赶回来。”
苏璃将傀儡和玉佩仔细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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