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破军站在原地,隔着那层灰色的灵光看着沈清砚。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层平静之下藏着一丝隐隐的谨慎。他见过的对手太多了,知道越是看起来不起眼的人,往往越是危险。沈清砚从入阵到现在,既没有慌张也没有愤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那种从容不像是在强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骨子里的淡定。
“此阵名为‘地缚灵笼’,是我暗影楼镇楼阵法之一。”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给客人介绍一件自己珍藏多年的宝物,“元婴后期的修士被困住也要费一番手脚才能脱身。贫道不想伤你,周家出的灵石只够请我拦人,不够请我杀人。半个时辰后阵法自解,你自行离去便是。到时候周家的事与我无关,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沈清砚没有急着破阵。
他依然保持着入阵时的站姿,甚至连手都没有抬起来。但他的神识已经像一根探针一样延伸出去,沿着阵纹的走向缓缓推进,掠过每一处灵力交汇点、每一道纹路的转折和闭合。他的神识感知力远超同阶修士,化神级的神识在精度和深度上都不是元婴期可以比拟的。在他的神识感知中,这座地缚灵笼的灵力回路清晰得像是一幅被放大后铺在面前的图纸,每一条阵纹的走向、每一个节点的能量强度、每一枚灵石的灵力输出速率,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中。
这阵法的结构确实精妙。能量的流转路径经过了精心的设计,所有的灵力回路都汇聚到半空中那枚灰色圆球上,以圆球为核心形成一个封闭的球形能量场。这个能量场的结构非常稳定,因为所有的阵纹都在互相支撑、互相牵制,任何一个节点的受力都会被分散到整个阵法中去。这是真正的高明手法,不是用蛮力堆砌能量,而是用精巧的结构来放大和稳定能量,暗影楼能在中洲立足数百年,靠的就是这种实实在在的底蕴。
但任何阵法都有弱点。再精妙的能量回路,也必然存在一个力的平衡点,所有能量的汇聚和分流都在那个点上达到平衡,就像是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弓弦的中心点承受着整张弓的张力。只要找到那个点,并且在正确的位置施加一道反向的力,整张弓的张力就会瞬间崩断。
他用了两分钟的时间将整座阵法的灵力回路全部走通,然后在那枚灰色圆球的内部找到了一处极细微的力平衡点。那是一个肉眼完全无法察觉的点,位于圆球核心偏左上方约半寸的位置,所有阵纹的能量在这里汇聚、分流、再汇聚,形成了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弓弦。它被隐藏得非常巧妙,被层层叠叠的阵纹包裹着,就像是一个被无数护卫簇拥的君主,看似固若金汤。
但他只需要在正确的位置点一下。
沈清砚抬起右手。他的动作依然不急不缓,食指伸出,其余四指微曲,然后在那道力平衡点的正上方轻轻点了一下,不是点在那枚圆球上,而是点在它正上方约三尺处的一片虚空。那一指的力量极轻极细,像是一根绣花针刺入了一块丝绸,精准而毫无多余。
阵纹猛地一颤。
那一下颤抖从沈清砚指尖落下的位置开始,沿着阵纹的走向迅速蔓延,像是一道无形的涟漪在蛛网上扩散。灰色的灵光开始剧烈闪烁,明灭之间的频率越来越快,然后,灵光从裂纹中倒涌回去,像是被拧紧的发条骤然松开,沿着来路逆向崩塌。所有的能量都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方向,不再沿着阵纹有序流动,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四处奔涌,撞在彼此身上,互相抵消,互相湮灭。
那枚悬浮在半空中的灰色圆球剧烈震动了一下。它的表面裂纹猛然扩展开来,从头发丝粗细变成了指头粗细,裂纹边缘的灵光狂乱地喷涌而出。然后,整只圆球从内部碎裂开来,不是从外向内被击碎,而是从内向外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核心处引爆了一颗炸弹。无数细碎的残片向四周散落,每一片碎片都拖着一条黯淡的灰色尾焰,在空中划过几尺就熄灭了。
地缚灵笼无声消散。阵纹在地面上迅速黯淡,那些细密的灵纹从亮灰色变成了暗灰色,从暗灰色变成了焦黑色,然后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彻底熄灭。阵纹交汇处的灵石同时碎裂,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冰面在春天解冻时开裂的声音。
沈清砚站在消散的阵法中央,衣袍上沾了几片细小的灵石碎屑,被他抬手轻轻拂去。
殷破军站在原处没有动。
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元婴期修士在极度警觉时才会出现的反应,瞳孔在没有任何光线变化的情况下骤然收缩,虹膜周围的眼白微微扩大,整个人的气场在一瞬间从松弛切换到了紧绷。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那柄短剑的剑柄,五指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那层淡然的松弛已经从他脸上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在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猎物时才会露出的表情,震惊、警觉、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压制得很好的恐惧。
“你……你不是元婴初期!”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但依然保持着基本的控制,没有失态。
“我没说过我是元婴初期。”沈清砚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踏在碎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碾压声。
“阵法不错。”他说,目光落在殷破军按在剑柄的那只手上,“但力道还不够。你接单子之前应该问问雇主,他要你拦的是谁。”
殷破军拔出了短剑。
他拔剑的动作极快,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只看到他的右手从剑柄上一闪,短剑就已经出现在了他手中,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那层青黑色的灵光在拔剑的瞬间暴涨了数倍,像是被点燃的烈火。他的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膝盖微曲,持剑的手腕微转,剑尖从地面抬起指向沈清砚的咽喉。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的环节,是经过千百次实战锤炼之后才能形成的肌肉记忆。
他正要欺身近前,左脚已经迈出了半步,身体的重心已经开始向前倾斜,但沈清砚的剑已经到了他面前。
快。
快到殷破军连抬剑格挡的动作都没做完。他的眼睛看到了那柄青灰色的飞剑,他的大脑发出了格挡的指令,他的手臂肌肉开始收缩,他的手腕开始转动,他的短剑剑身开始向上抬起,但所有这些动作都只完成了一半,沈清砚的剑就已经从他的左胸贯入、后背透出,剑尖带着一蓬细密的血雾从他身后喷出,连带着将身后一棵碗口粗的灵木一齐贯穿。灵木的树干从中炸裂,木屑四溅,树干上半截在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缓缓倾倒,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殷破军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处那截露出半寸的剑尖。剑尖是青灰色的,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冰冷的光泽,剑身上沾着的血正在快速滴落,那是他自己的血,温热的,鲜红的,从心脏的位置被剑身带出来。他的嘴张了张,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好快的剑”,也许是“我大意了”,也许是某个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人的名字。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口,瞳孔中的光芒迅速涣散,身体便向前倾倒,扑倒在官道旁的尘土中,扬起一小片灰黄的尘埃。
沈清砚走过去,弯腰将飞剑从尸体上拔出来。剑身依然干净如水,他的飞剑是用特殊材质炼制而成的,剑面光滑到极致,血液根本无法在上面停留,拔出的一瞬间所有的血迹都顺着剑身滑落,没有沾上半点。他将剑收回鞘中,剑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然后目光扫了一眼地面上的尸体。
暗影楼七星供奉殷破军,在中洲也算排得上名号的人物。一手地缚灵笼困杀过数位同阶修士,短剑“獠牙”上沾过的血不下百人。现在他躺在这条尘土飞扬的官道旁,面容朝下,灰白色的长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那把用了不知多少年的短剑还握在他手里,五指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握剑姿势,僵硬而徒劳。
沈清砚弯腰在殷破军腰间的储物袋上探了一下。储物袋是黑色的,用料上乘,袋口封着一道简易的禁制,人死后禁制已经自动解除了。他从里面取出了几样东西:一叠灵石票,面额不小;几枚暗影楼专用的传讯符,符纸上刻着暗影楼的标志,一柄隐在阴影中的短剑;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地缚灵笼阵法详解”几个字。他把这些东西收好,然后站直身体,朝城门方向折返。
这一战从沈清砚入阵到破阵杀人,总共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但一盏茶的工夫,已经足够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了。
阵法的波动,地缚灵笼被强行瓦解时释放出的能量冲击,像一圈无形的涟漪从南城门外扩散开来,扫过了整座玉京城的上空。元婴期以上的修士对这种波动极其敏感,它就像是在一片黑暗的湖面上突然亮起的一盏灯,虽然光芒并不刺眼,但每一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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