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没有急着放出青铜马车，而是先在主街上走了一段。
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在寂静的清晨中声音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敲在节拍上。
苏璃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拎着那只蓝色布囊，裙摆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两人穿过南门，城门刚打开不久，守城的修士打着哈欠交完了夜班，新接班的修士正在整理腰间的法器。
城墙上的灵灯已经全部熄灭了，晨光将城墙的青灰色石砖照得纹理分明。穿过城门洞时，凉爽的穿堂风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在城门外的一片空地上，沈清砚才将那辆青铜马车从袖中放出。
青铜马车从他的袖中飞出时只有巴掌大小，在空中旋转了一圈后迅速展开，车身从折叠状态平滑地延展成完整的车厢，四壁的青铜板一块接一块地咬合、锁紧，灵纹在接缝处亮起一圈微弱的青铜色光晕。
车轮从车轴两端弹出来，轮毂上的灵纹开始缓慢流转。马匹从车身前端的青铜雕塑中分化出来，先是头部，然后是脖颈、躯干、四肢，最后是马尾，整个过程流畅而有序，像是一只正在展开翅膀的金属蝴蝶。
马车在晨光中缓缓展开完毕后稳稳落地，青铜色的车身在晨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一层温润的暗金色光泽。
苏璃上了车，掀开车帘时回头看了沈清砚一眼，他点点头，她弯腰钻了进去，动作轻巧而熟练。沈清砚跟在后面坐定，车厢内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两排座椅面对面放置，中间的矮几上嵌着阵盘。
他指尖在阵盘上轻轻拨动，先是启动灵纹，然后设定方向，最后调整速度。阵盘上的灵纹逐一亮起，青铜色的灵光在阵盘表面流转了一圈，然后稳定下来。
马车平稳升起，朝着西北方向驶去。起飞时的推背感极其微弱，只有矮几上茶杯里的茶水轻轻晃了一下，漾出一圈极细的涟漪。
车厢内安静了一阵。苏璃坐在他对面的座椅上，将那只蓝色布囊放在脚边。她掀开车帘朝外面看了片刻，玉京城在身后越来越小，城墙从一道清晰的灰线变成了一条模糊的轮廓，城中的灵光在晨光中渐渐暗淡，最终整座城池都缩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微小凸起。窗外的地貌从玉京城郊的灵田和村落逐渐过渡到连绵的丘陵，整齐的灵稻田被起伏的灌木和野草取代，偶尔有几棵孤零零的灵木矗立在山坡上。
又从丘陵变成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上有一条蜿蜒的河流，河面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银白色光芒，河岸两侧散落着几户农家，炊烟正在袅袅升起。苏璃放下帘子，转过身来，月白色的裙摆在座椅上铺展开来。她伸手拿起矮几上的茶壶，替沈清砚斟了一杯茶，然后自己也倒了一杯，捧在手心里暖着手。
“公子，那个柳家的女儿……”她轻声开口，声音在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但语调并不沉重，是一种闲聊式的随意，“如果真的只是九阴绝脉，公子有把握吗？”
沈清砚靠在座椅上，背脊贴着座椅靠背上的软垫。软垫是苏璃用旧衣改的，针脚细密而整齐。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不断掠过的云层上，云层在马车的高速飞行下被拉成了一道道模糊的白色线条。
“九阴绝脉分很多种。有的是经脉天生狭窄导致阴气淤积，这种最常见，也最容易处理，用灵力拓宽经脉，辅以温补丹药，能让阴气自行散出。有的是体质本身偏阴寒极盛，经脉没问题，但体内源源不断地产生阴寒之气，这种比第一种麻烦得多，因为堵住了源头才能治本。还有一种是某种更特殊的体质被误诊为九阴绝脉，症状和九阴绝脉几乎一模一样，但病理完全不同，治疗方法也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灵茶的茶汤在口腔中散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晨间微凉的空气中留下一道暖意。
“具体哪一种，要看到了才知道。不过云清既然能开口求我，说明她至少见过那姑娘，确认过病情，不是空口白话。她不是那种会拿别人性命开玩笑的人。”
苏璃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捧着茶杯在座椅上蜷了蜷身子，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茶杯里的热气在她面前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没有再问关于九阴绝脉的问题，因为她从公子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件事，公子心里已经有数了，只是不想把话说得太满。她了解沈清砚的这种说话习惯：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列举出来，让人觉得他只是在做客观分析，但实际上他已经排除了绝大多数可能性，心里早就锁定了最有可能的那一种。
马车飞了约莫两日。这两日里两人在中途的一座小镇歇了一夜。那是个叫“青石渡”的小镇，镇上只有一间简陋的客栈，客栈的老板娘是个筑基期的散修，看到沈清砚的青铜马车时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手忙脚乱地把最好的房间腾了出来。沈清砚在客栈房间里打坐调息了一夜，苏璃在隔壁房间里也修炼了一夜，《梦游神诀》她已经开始尝试修炼了，虽然只摸到了一点点门槛，但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她明显感觉神识比前一天更加清明了几分。
次日傍晚时分，前方的地貌开始发生变化。
平原逐渐收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两侧往中间挤压。两侧的山势缓缓升高，从低矮的丘陵变成了连绵的山峦，山坡上覆盖着深绿色的植被，偶尔有几道瀑布从山崖上倾泻而下，白色的水流在空中划出细长的弧线。空气变得越来越湿润，带着一股清冽的水灵气息。
一条白亮如练的河流从山间蜿蜒而出，沿着谷地流淌。河面宽约数十丈，水流不急不缓，水面上偶有灵光闪烁，那是水底的灵脉余韵透出水面形成的微光，颜色是淡蓝色的，在傍晚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冷而美丽。两岸散布着成片的灵田和药圃，灵田中种的是一种叫“冰蓝草”的低阶灵药，叶片呈现出淡淡的蓝绿色，在暮色中泛着一层微弱的荧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润的水灵气息与药草香气交织的味道，水灵的清冽、冰蓝草的微甜、还有远处某座山峰上传来的松木清香，层次分明地交织在一起。
白河城坐落在河谷中段的一片缓坡之上。城池的规模比青石镇大得多，但远不及玉京城，城墙高约六七丈，由整块青灰色的花岗岩砌成，石料表面被风雨侵蚀出了细密的纹理，看上去至少有数百年的历史。墙面上嵌着细密的阵纹，阵纹的类型偏向水系和冰系，这是白河城的地理特点决定的，附近有灵脉，灵脉属性偏水，所以城池的防御禁制也以水系为主。阵纹的灵光在暮色中微微闪烁，虽比不上玉京城那种化神级的禁制，但元婴修士想要强攻也要费些力气。
城墙四角各有一座塔楼，塔楼顶端悬浮着拳头大小的监测灵珠，正在缓慢旋转，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灵珠的监测范围覆盖了城墙内外方圆数里的区域，任何带有敌意的灵力波动都会被第一时间捕捉。
城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旧匾，写着“白河城”三个字。那块匾看上去很有年头了，黑漆底已经有些斑驳，金字的边缘也微微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笔力沉厚、灵光内敛，一看便是元婴修士的手笔，每一笔每一画都带着一种沉稳而内敛的力量感，不是锋芒毕露的霸气，而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之后的从容和笃定。距今至少有数百年的岁月了。
城门口往来行人不少。有挑着灵药的药农，挑担里装满了刚采摘的冰蓝草和其他低阶灵药，叶片上还挂着露水。
有驾着灵兽的商队，十几辆马车排成一列，正在等候进城检查，车上的货物堆得满满当当，用油布盖着。也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修士，修为大多在筑基到金丹之间，穿着各式各样的法袍，有的佩剑，有的背鼎，有的手里捏着符纸行色匆匆。和青石镇的散修相比，白河城的修士整体修为高了一个台阶，筑基后期在这里只能算中等偏下，金丹初期才能勉强算是有头有脸。
沈清砚在城外收了马车。
青铜马车在空中折叠成巴掌大小，化作一道青铜色的流光落入他的袖中。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连续两日的飞行让衣料上沾了一层极细的尘土，他抬手轻轻拂去，墨青色的锦缎重新恢复了干净利落的光泽。
他带着苏璃步行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