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的修士是两名金丹初期的中年人，穿着制式统一的灰蓝色劲装，腰间悬着制式法器，一柄中品灵器级别的制式长剑，剑鞘上刻着白河城的城徽：一条蜿蜒的白色河流环绕着一座山峰。见沈清砚走来，两人同时将神识扫了过来。这是城门守卫的标准程序，用神识快速扫描每一个入城者的修为和气息，以便在第一时间发现可疑人物。

他们的神识在触碰到沈清砚的瞬间就各自退开了，像是两只手同时碰到了烧红的铁板，本能地缩了回去。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人微微低下头，另一个更年轻一些的直接侧身让开了通道。能随手拿出三阶上品法宝马车的人，不是他们该拦的对象，这是白河城这种小地方的城门守卫最基本的生存智慧。他们或许不知道沈清砚具体是什么修为，但他们知道一件事：这个人的气息深度远超他们的感知上限，而这种人，要么是元婴老怪，要么是比元婴老怪更可怕的存在。不管是哪种情况，乖乖让路都是最明智的选择。

白河城的主街比青石镇宽阔得多。路面铺着整块青金石板，石板表面被无数行人和车轮打磨得光滑如镜，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反光。主街宽约三丈，能容两辆马车并行而绰绰有余，街道两侧的商铺林立，灵光招牌虽然不及玉京城那般璀璨如星河，招牌的灵光大多只是简单的单色光源，没有那些流光溢彩的渐变效果，却也算得上品类齐全、客流不断。

丹药铺门口悬着铜质药鼎形灯笼，铺子里传出药香和炼丹炉的低沉嗡鸣。法器铺门口挂着玄铁锤形招牌，铺子里陈列着从下品到中品的各式法器，刀剑枪戟斧钺钩叉一应俱全。灵材铺门口堆着几筐刚从城外运来的新鲜灵药，叶片上还沾着河谷特有的水汽。符箓铺门前排着三五个人，手里捏着药方或法器等着定制。

甚至还有一家挂着“听风阁”暗记的情报铺子，门面不大，夹在一间丹药铺和一间灵材铺之间，很容易被忽略。铺子门口没有任何商品陈列，只有一块小小的木牌挂在门楣上，木牌上刻着一只被风吹弯的芦苇，芦苇的穗子朝左偏，暗合“听风”二字。门前却排着三五个人，看装束都是修士，有人神色焦急，有人面色沉静，都在等着进铺子买消息。听风阁是玉京城西市那间情报铺子的分号，万象楼的老者给沈清砚推荐过的那间茶铺，柳掌柜的势力触角显然比他预想的要广。

沈清砚的视线在那家铺子的招牌上停了一瞬。那只被风吹弯的芦苇在暮色中微微摇晃，芦苇的穗子上刻着一圈极细的灵纹，那是听风阁的暗记。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家铺子的位置，以后如果有需要，可以直接来这里买消息，不必再通过万象楼中转。

柳家能在白河城经营数百年而不倒，根基确实还在。从这座城池的规模和街上的客流来看，白河城至少是一个中等规模的修真城市，比青石镇高一个档次，比玉京城低两个档次。能在这样的城池里占据一席之地数百年，柳家曾经的底蕴可想而知。只是昔年那位元婴老祖坐化后，后辈无人能撑起化神之下的那片天，才一步步从“白河城第一势力”滑落到如今的境地。从主街上经过的几家挂着柳氏族徽的店铺来看，两间药材铺子，门面不大但位置不错，一间在街角，另一间靠近城中心，柳家虽然衰败了，但还没有完全倒掉，至少还维持着基本的产业运转。

柳家的宅子在城北偏东的位置。从主街拐过去之后，街道变得安静了许多，两侧的建筑从商铺变成了宅院。围墙高了，门面宽了，街上行人也少了。暮色越来越浓，宅院门前的灵灯开始逐一点亮。

柳宅占地极广，院墙沿着一条小河延伸了百余丈，河水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沉的墨蓝色，水面上倒映着墙上的灵灯和天上的星辰。院墙由青砖砌成，墙头上覆着黛瓦，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小型的望楼，望楼上的灵灯已经点亮了，在暮色中散发着柔和的暖光。门前的石阶宽阔齐整，约莫二十余级，每一级都由整块青石铺成，石阶边缘长了些青苔，但阶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石阶两侧各立着一尊三阶灵兽石雕，左边是冰麟兽，狮身龙首，鳞片上刻着细密的水系灵纹。右边是霜羽鹤，展翅欲飞，翅尖上嵌着几枚淡蓝色的灵晶。两尊石雕虽已年久风化，灵光所剩无几，冰麟兽鳞片上的灵纹已经黯淡了大半，霜羽鹤翅尖上的灵晶也碎了一枚，但那股曾经的气派依然能从石雕的雕工和材质中窥见一二。冰麟兽的每一片鳞片都打磨得光滑如镜，霜羽鹤的每一根羽毛都雕刻得纤毫毕现。这种级别的石雕，不是普通工匠能雕出来的，必然是请了炼器师专门定制的。光是这两尊石雕，就抵得上普通散修全部的身家。

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柳宅”二字。字迹和城门上那块匾一模一样，笔力遒劲，灵光内敛，出自柳家老祖柳元宗之手。只是这块匾比城门那块保存得更好，黑漆底虽有斑驳但依然完整，金字的边缘虽已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

门前的石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连石缝里的青苔都被仔细清理过，只留下石阶边缘那些年岁太久、已经嵌进石料纹理中的老苔。两棵数百年的老槐树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凉，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枝叶繁茂，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清砚走到门前时，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显然是在门口等了很久，门后的地上放着一个小马扎，马扎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他听到脚步声便立刻起身开门，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锦袍，锦袍的料子是好料子，上等的灵蚕丝混织锦缎，在灵灯的照耀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银色光泽，但已经洗过很多次了，袖口和领口的边缘微微发白，有几处细小的磨损痕迹。腰间系着一条暗蓝色的玉带，玉带扣上刻着柳家的族徽，冰麟兽和霜羽鹤相对而立，中间是一朵六角雪花。面容清癯，颧骨微凸，下颌线条分明，眼窝微陷，眼睛下面有两道深青色的黑眼圈，显然长期睡眠不足。气度端正，即便面带憔悴，也不失一方家主的风范，脊背挺得很直，站姿规矩，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举手投足之间依然带着世家子弟的教养。

他修为在金丹中期，但气息却比同阶修士弱了几分。不是修为退步了，金丹中期的灵力波动是货真价实的，而是他的灵力中有一种沉重的疲惫感，像是常年超负荷运转的机器，虽然还能运转，但零件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沈清砚几乎一眼就判断出了原因：长期消耗灵力替人续命导致根基损耗过甚。这种损耗不是不可逆的，但需要长时间的休养和上等的灵药调理才能恢复，而他显然没有这个条件，柳家剩下的资源都要用来维持女儿的性命，他一个做父亲的，只会把自己的那份也填进去。

他看了沈清砚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苏璃。他的目光在沈清砚身上停了一息，墨青色长袍，料子上乘但不张扬，步伐从容气场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目光在苏璃脸上停了一瞬但没有深看，这是世家子弟最基本的修养：不盯着女修的脸看，尤其不盯着别人带来的女修的脸看。只是看到了一个筑基期修为、容貌极美的女修，然后自然地收回目光。

他拱手行了一礼。动作标准而娴熟，双手抱拳举到齐眉，腰弯下去的角度恰到好处，不太深显得卑微，也不太浅显得不敬。

“敢问这位前辈，可是应云姑娘之邀来的？”

沈清砚回了一礼：“本座沈清砚，云清说她在这里。”

中年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亮起的速度很快，不是客套的“高兴”，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升起的希望之光。但他在亮起之后又迅速压了下去，像是在告诉自己不要太兴奋、不要抱太大期望，失望的次数太多了，已经学会了用平静来保护自己。

他侧身让开大门，动作干脆利落，袍袖在侧身时轻轻飘动。

“晚辈柳伯安，白河柳氏当代家主。”

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虽然疲惫但不失底气，像是努力在用最好的状态迎接一位贵客。

“云姑娘已经在堂中候着了，前辈请进。”

跨过门槛后，沈清砚的目光扫了一眼前院。

院中铺着整块青砖，砖缝中嵌着细密的聚灵阵纹，阵纹的类型是白河城这一带常见的冰系聚灵阵，能从地下的水灵脉中抽取灵气补充到宅邸中。

虽已有些年头，灵光微弱，有些阵纹节点已经不再发光，有些甚至已经彻底损坏，但依然在维持着整座宅邸的灵气循环。

院角种着几株灵梅，枝头缀着细碎的花苞，梅树的树龄看上去比柳伯安还大，树皮皴裂如龙鳞。树下有石桌石凳，打磨得光滑温润，石面上倒映着头顶的灵灯和天上的初星。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