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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九窍玄阴体

廊檐下的灯笼是灵蚕丝编成的,手艺精细,灯面上绣着柳家族徽,冰麟兽和霜羽鹤在雪中起舞。虽已褪了色,但依然透着一层温润的光。

整座宅邸虽不及全盛时期的气派,有些廊柱的漆皮已经剥落,有些墙角的砖缝里长出了杂草,却依然维持着一方豪族的体面和底蕴。

柳家只是衰落,还没有破落。衰落和破落之间隔着一道线,那道线叫“体面”。柳家还能维持体面,说明他们还没有放弃自己。

柳伯安领着沈清砚穿过前院,绕过一道雕花月洞门。

月洞门上爬满了紫藤,藤蔓在晚风中轻轻晃动,细碎的叶片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门后是一条青砖铺成的甬道,甬道两侧种着成排的灵竹,竹竿修长笔直,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沉的墨绿色。甬道尽头便是正堂的门口。

堂中亮着灯。灵灯的光芒透过雕花木门洒出来,在甬道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柳伯安推开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清坐在侧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那杯茶已经凉了,茶杯边缘的茶汤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油脂,是灵茶叶片冷却后析出的灵素。她显然已经坐了很久,但她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她换了身干净的青灰色长裙,裙摆上绣着极简的流云暗纹,头发重新挽过,用一支青玉簪束着,比在玉京城街头见时利落了几分。眉宇间的倦意也淡了些许,至少比昨天好多了,昨天在巷口茶亭里她眼眶下面还挂着两道若隐若现的黑眼圈,今天已经消了大半。

她听到脚步声便站起身来,放下茶杯的动作很快但很稳。茶杯落在小几上时只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碰撞声,茶水在杯中轻轻晃动了一下,没有溅出来。她朝沈清砚行了一礼,嘴角带着一丝由内而外的、真诚的笑意。

“沈前辈。”

沈清砚点了点头,语气随意:“路上没耽搁。”

柳伯安引沈清砚在上首落座。正堂的布局是标准的世家会客厅,上首两张紫檀木太师椅,中间一张雕花小几;下首两侧各排着四张椅子,椅子和椅子之间放着方形茶几,茶几上摆着茶具和点心盘。沈清砚在上首靠左的那张太师椅上坐下,苏璃自然地站在他身后,云清和柳伯安各自在下首的两张椅子上落座。

柳伯安自己在下首站定,他虽然是柳家家主,但在元婴期修士面前不敢落座,只是站在沈清砚右下首约莫三步的位置,姿态恭敬却不卑微。他站在那里时脊背依然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布料,显然心里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前辈远道而来,晚辈感激不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诚恳,不是客套的“欢迎光临”,而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父亲在见到最后一线希望时发出的、发自肺腑的感激。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还想再说什么,大概是准备好了的客套话,诸如“寒舍简陋多多包涵”或者“前辈一路辛苦先喝杯茶歇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这些客套话对沈清砚来说没有意义。

沈清砚摆了摆手。那动作幅度不大,只是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手掌朝外轻轻摆了两下,然后重新放回膝盖上。语气平淡而直接:“客套话不必说了。先看看病人。”

柳伯安愣了一下。那一下愣住的时间很短,只是眼睛微微睁大了半息,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机器,从客套模式切换到了行动模式。他显然没想到沈清砚会这么直接,他见过的那些修士,不管是真有本事的还是来混吃混喝的,都会先坐下来喝几杯茶、聊几句闲话、摆摆架子,然后再慢悠悠地去看病人。沈清砚连茶都没喝一口就说要看病人,这种做派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极度自信,要么是极度负责。不管是哪种,都让柳伯安心中那团已经快要熄灭的希望之火重新燃了起来。

“是,是。晚辈这就带前辈去。”

他连连点头,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他转身朝正堂后门走去,步伐比刚才快了几分,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回响。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清砚,确认他跟上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柳伯安领着沈清砚穿过正堂后的一道小门,沿着一条青砖铺成的甬道走到后院深处。甬道两侧种着成片的灵竹,竹竿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竹叶摩挲时发出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院落中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夹杂着极淡的灵竹汁液的清甜。甬道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门上的雕花是柳家族徽,冰麟兽和霜羽鹤在雪花中盘旋。

后院比前院更加幽静。四壁种着大片灵竹,将外面的声音彻底隔开。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声音并不嘈杂,反而像是一种极温柔的白噪音,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柳伯安在那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推门时动作极轻,手掌贴在门板上,慢慢用力,门轴转动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怕惊动门内的人。他的呼吸在推门的那一刻下意识地放轻了,肩膀也微微缩了一下,那是一个父亲在孩子门口特有的小心翼翼。

门内是一间雅致的闺房。陈设虽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用心。窗台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中的灵梅枝条疏朗有致,花苞在烛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白色光晕。桌角放着一只熏香炉,正飘出极淡的安神香气,是那种专门为体寒之人调配的温补型熏香,香气醇厚而温暖,闻起来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被。床榻上的被褥是上好的灵蚕丝织成,柔软而轻暖,被面上绣着银色暗纹,在烛光中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泽。

一个少女靠在床头,正半坐半躺地翻着一卷旧书。床头的灵灯将她的侧脸照得通透如玉。她翻书的动作很慢,指尖捏着书页的一角,缓缓翻过去,然后在书页上轻轻按一下,让纸张平整地贴在另一面上。她的手指细长而白皙,指节分明但不过分突出,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十五六岁在凡人中已经是及笄之年,但在修士的世界里,这个年纪还只是一个刚刚开始修炼的孩子。一张脸精致得如同精雕细琢的羊脂白玉,白得通透,白得不带任何杂质,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以看到太阳穴处极细极淡的青色血管。眉眼如远山含黛,眉形是天然的柳叶眉,不用修饰就弯得恰到好处;眼瞳是深褐色的,但比寻常的深褐色多了一层极淡的冰蓝色泽,那是长期被阴寒之气浸染后在瞳孔深处留下的痕迹。唇色带着一抹天然的红润,那抹红润不是健康的红,而是被阴气逼到表面的血气,像是冰面上开出一朵红梅,艳丽得有些不太真实。

她的美不是那种苍白病态的羸弱。有的病人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神暗淡,一眼就能看出是病入膏肓。但她不是。她身上有一种被阴寒之气浸润过后淬炼出的通透与澄净,像是深冬的第一场雪落在梅枝上,干净得不染尘埃。那是一种极致的、接近透明的美,美得让人忍不住想要屏住呼吸。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薄袄,袄子的料子是灵蚕丝混织细棉,柔软而贴身。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银色暗纹,是雪花纹样,六角对称,每一片雪花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幅被精心收敛的古画,每一笔都是精心画上去的,但画中人却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观赏。

她听到门响便抬头望过来。抬头的动作很慢,像是需要耗费不少力气,但她的脖颈依然修长而优雅,下巴抬起时拉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她没有像寻常病人那样问“是谁来了”或者“又是什么大夫”,只是放下手中的书卷,书是卷起来的旧书,封面上写着《霜天诀详解》几个字,是柳家老祖柳元宗的功法注解手稿,书页已经泛黄发脆,但显然被保存得很好。她微微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好奇和坦然,像是在打量一个她听说过但第一次见到的人。

她的目光在沈清砚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他的发冠到他的面容和衣袍,再到他腰间的储物袋和剑鞘。那种打量的方式没有成人的审慎和戒备,只有一种纯粹的、孩童般的好奇。然后她轻声开口,声音清润如泉水,虽然气力不足但音色极好,像是冬天第一场雪融化后从山岩缝隙中流出的第一道清泉。

“你就是云姐姐说的那位前辈?”

沈清砚在她床前站定。他站在床边的位置很自然,既不太近让她有压迫感,也不太远显得疏离。床边的绣墩是一只用藤编成的小圆凳,凳面上铺着一块软垫,垫子上绣着和窗台上灵梅一样的花样。

“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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