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弯了一下嘴角。她弯嘴角的弧度很小,但很好看,嘴角往上一翘,眼睛里也多了一层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纯很真,不像是一个被病痛折磨了十几年的人该有的表情,反而像是一个对世界仍然充满好奇的孩子。
“柳凝霜。凝结的凝,霜雪的霜。”
沈清砚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他坐下的动作不快不慢,撩开衣袍下摆、弯膝、落座,整个过程流畅而自然。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手很稳,五指微张,手掌摊开,手心朝上,放在柳凝霜面前约莫半尺的位置。
“手给我。”
柳凝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奇,但没有害怕;有疑问,但没有抗拒。她把右手从被子上抬起来,动作不快,但很稳,没有颤抖。她的手指细长白皙,指节微微泛着一层极淡的粉色,指尖微凉,不是冰凉,而是一种被月光浸透的石头的温度,凉的但不过分。落在他掌心中如同一片被月光浸透的玉叶,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有那一丝微凉的触感清晰地传递过来。
沈清砚垂下眼帘,将神识无声地探入她的经脉。他的神识如同一根极细极软的探针,从她手腕上的太渊穴进入,沿着手太阴肺经缓缓上行。神识进入的瞬间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她的经脉比正常人狭窄了将近三分之一,而且经脉壁上附着一层薄薄的阴气结晶,像是冬天窗户上结的冰花,在神识的感知中呈现出细密而规整的六角形结构。
神识沿着她纤细的经脉继续深入。那股透骨的寒意确实浓郁,越接近丹田越是厚重,从手太阴肺经经过尺泽、天府、中府,一路向上,阴气的浓度呈指数级增长。在经脉的主干道上,阴气还在缓慢流动,像是冰河在冬季缓缓移动;但在经脉的分支和末梢,阴气已经彻底凝固了,形成了一道道细小的冰晶栓塞。
每一寸经脉都被阴气浸透得晶莹剔透。这种感觉极其特别,她的经脉不是被病气腐蚀的枯萎,而是被某种极其纯净的阴寒之力浸润、重塑,形成了一种介于血肉之躯和冰灵之体之间的特殊状态。经脉壁在阴气的长期浸润下变得薄而透亮,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水晶薄片,能隐隐看到经脉内部的灵力在极缓慢地流动。
沈清砚的神识在她的经脉中缓缓推进,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他知道九阴绝脉的症状,经脉狭窄、阴气淤积、丹田被寒气封锁、身体长期处于低温状态。这些症状柳凝霜都有。但他在万象楼那本医修古籍中读到过一段话,让他心里一直有一个隐约的猜测。那本古籍的作者是一位化神期的医修,他在研究九阴绝脉五十年后写下了这样一段话:“世人皆以九阴绝脉为绝症,然老夫观之,九阴绝脉之中或藏另一种体质,其症状与九阴绝脉无异,然丹田深处或有异象。老夫曾遇一例,丹田深处藏有一枚阴气凝核,此核乃先天阴气之精粹所化,非九阴绝脉应有之物。惜乎老夫修为有限,未能深入探查,便已天人永隔。”
沈清砚的神识继续深入,穿过层层阴气,直达丹田深处。丹田是人体的灵力中枢,正常修士的丹田是一片开阔的气海,灵力在这里汇聚、旋转、沉淀。但柳凝霜的丹田是一片冰封的世界,整个丹田被一层厚厚的阴气旋涡包裹着,旋涡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旋转,每转一圈都会向经脉中释放出一股新的阴寒之气。这就是九阴绝脉的病灶所在,这个阴气旋涡是一个永不停歇的阴气发生器,只要它还在旋转,她的身体就会不断被新的阴气侵蚀。
沈清砚的神识如同一根探针,穿透层层阴气,探入那团阴气旋涡的核心。
然后他看到了。
旋涡的中心不是一团混沌的寒气。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近乎透明的冰蓝色核体,静静地悬浮在丹田正中央,被阴气旋涡层层包裹。核体的表面流转着细密的光纹,那些光纹不是后天刻上去的,而是天然形成的,纹路繁复而规整,呈现出一种极其精妙的对称结构。光纹每隔几息就会闪烁一次,每次闪烁都会释放出一圈极淡的冰蓝色光晕,光晕扩散到阴气旋涡中,维持着旋涡的运转。
那核体在阴气旋涡的包裹下沉寂不动,像是一颗被冰封了亿万年的种子,正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发芽。但沈清砚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灵力纯净得惊人,那灵力不是寻常修士丹田中那种带有个人属性和印记的灵力,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未经任何污染的先天灵力。它的纯净程度远超寻常九阴绝脉应有的程度,甚至超过了他见过的任何灵力的纯净程度。
他的神识在那枚核体表面轻轻触碰了一下。触碰的力度极其轻微,像是用一根羽毛的尖端轻轻点了一下水面。核体微微颤动了一瞬,那一下颤动极其细微,如果不是他的神识足够敏锐,根本察觉不到。颤动从核体中心向外扩散,沿着表面的光纹传导到整个核体,然后传到外围的阴气旋涡,最后消失在她的丹田深处。像是一个沉睡的人在梦境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翻了之后就又归于沉寂。
沈清砚收回神识时,面上不动声色。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眉毛没有抬,嘴角没有动,甚至眼神都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将手指从柳凝霜的手腕上移开,收回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但他的手指在收回时微微顿了一下。那一下停顿极短极短,短到只有他自己能察觉,指尖离她手腕约莫半寸时在空中停了不到半息的时间。在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在柳凝霜脸上多停了一息。
万象阁三层那枚记载着上古体质秘闻的玉简中曾有一段描述。那枚玉简是他当时获得乾坤镜时附带的大量上古信息中的一段记录,作者不详,据说是某位上古时期的大能在研究各种特殊体质后留下的笔记。那段描述是这样写的:
“九窍玄阴体者,先天阴气之精粹凝聚成核,藏于丹田深处。此核名为‘玄阴本源’,非外力所能造就,乃先天孕育而成。九窍者,谓其经脉窍穴与天地阴气有九处天然相通之处,阴气自九窍入体,经经脉汇入丹田,凝成本源之核。此体质极为罕见,万载难逢其一。
其症与九阴绝脉无异,经脉狭窄、阴气淤积、身体冰寒、发作时痛苦难当。医者若神识不足化神级以上,无法窥破阴气旋涡、直视丹田深处之核体,则必将其误诊为九阴绝脉。误诊者以治九阴绝脉之法强行压制阴气,反而会损伤玄阴本源,使病情加重,加速患者衰亡。
此体质非但不致命,反而是千年难遇的修炼奇才。若能渡过觉醒期,体内玄阴本源完全苏醒,则修习阴属功法一日千里,破境如饮白水,此乃上古时期冰系圣地‘玄阴宫’历代宫主的必备体质。玄阴宫历代宫主皆为九窍玄阴体,以此体质修炼《玄阴天功》,进境之快、根基之深、战力之强,远超同阶修士。
更有一桩妙处,九窍玄阴体的玄阴本源可渡给双修伴侣。本源之中蕴含修士全部修为精华与先天阴气精粹,渡给伴侣后可助其淬炼神魂、洗涤经脉、冲击瓶颈。此体质堪称修士之至宝,上古时期曾引发无数争斗与血案。”
沈清砚将这段文字从识海中调出来,与方才探查到的柳凝霜体内的情形逐一对照。阴气旋涡,有。丹田深处的冰蓝色核体,有。核体表面的细密光纹,有。经脉被阴气浸透却不枯萎、反而呈现晶莹剔透之态,有。所有特征完全吻合。柳凝霜不是九阴绝脉,她是九窍玄阴体。她的病不是病,而是一种被误判了十几年的绝世资质。云清说得没错,这世上确实有人能治她,但那个人不是医修,而是一个神识足够强大、能在九阴绝脉的症状之下看穿本质的人。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动了一下。
“这何该是我的机缘啊。”
他手上有乾坤镜,乾坤镜可以吸收和淬炼各种灵力,九窍玄阴体的玄阴本源对他的修炼有极大的助益,尤其是在突破化神期瓶颈的关键节点上,一份纯净的先天玄阴本源可能意味着突破和停滞的差别。而且乾坤镜的转化效率虽然比天然的双修更高,但玄阴本源的某些特殊功效,比如直接洗涤神魂、提升神识强度,是乾坤镜无法模拟的。机缘这种东西,谁会嫌多呢?
但他把这些想法都压在了心底。眼下的第一要务是替柳凝霜“压制”九阴绝脉,让她的身体恢复正常。至于九窍玄阴体的觉醒和后续安排,他需要从长计议。柳凝霜年纪还小,觉醒九窍玄阴体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一个漫长的引导和培养过程。而且柳伯安的态度,他对女儿的保护欲极强,从他那小心翼翼推门的动作就能看出来。如果沈清砚贸然告诉他自己发现了女儿体质的秘密,恐怕会让对方更加患得患失,反而坏事。先治病,稳住关系,日后再慢慢引导。
他收回手,对柳凝霜说了句“好了”,语气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柳凝霜将手收回被子里,歪着头看他,那双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烛火的光芒,像两颗被冰封的琥珀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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