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没人当回事。

春天鸟多，城郊的乌鸦常飞进城里觅食，谁也没抬头多看。

可第二天早上，正阳门城楼上的守兵最先发现了不对。

那些乌鸦没有散，反而越聚越多，像一片被风吹不散的乌云，压在全城上空盘旋，叫声又密又尖，像无数根铁针同时刮过瓷面，连奉天殿里正在开朝会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朱棣没有召钦天监，没有召东厂，只让人传了一句话给程壑川："你去看看。"

“臣遵旨！”

天本来是好的，三月的北京城开了春，柳条刚抽了新芽，风里带着一股子回暖的泥土腥气。

但此刻那些柳条全被阴影压住了，巨大的阴影从正阳门方向涌过来，像一片被谁从天上倾倒下来的墨汁，平平地铺开，遮住了半边天。

是乌鸦。

不是几百只，也不是几千只，是十几万只。

程壑川这辈子见过鸦群，小时候在江南老家，秋天稻子收完，田埂上也会聚起黑压压一片，但那些乡下的乌鸦最多也就百来只，被人一吆喝就散了。

而眼前这片黑，是从南边的城墙外一寸一寸压进来的，密密麻麻的翅翼叠在一起，扇动时发出一种沉闷的"扑扑"声，像一块巨大的旧布被风反复扯动。

它们不落地，就那么在天上盘旋，一圈，两圈，三圈，圈子越缩越小，全聚在皇城上方。

鸣叫声连成一片，粗粝的、嘶哑的，一声叠一声，像有人在用铁片刮瓦。

值殿的侍卫们已经握紧了腰刀，但刀拔出来也没用，乌鸦在天上，刀够不着。

"太师，您看这……"旁边一个翰林院的小官吓得脸都白了。

程壑川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慌。

他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乾清宫。

朱棣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章，但程壑川知道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因为他左手那对玉核桃转得比平时快了一倍，核桃碰撞的"咔咔"声在空旷的殿里格外清晰。

"看到了？"朱棣没抬头。

"看到了。"

"是什么说法？"

"乌鸦食腐肉。"程壑川的声音跟平时一样稳，"民间传的是这个。臣方才过来的时候，路过正阳门，听见有人在念这一句。"

朱棣手上那对核桃突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程壑川一眼。

那双眼睛老了，眼白泛着浊黄，但里头的光还是锐的，像一根淬过的针。

"食腐肉。"朱棣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怒，"朕这北京城里，哪儿来的腐肉给他乌鸦吃？"

程壑川没接话。

他知道朱棣不是真在问他，朱棣是在问自己。

永乐十九年那场大火烧了三大殿，烧完之后工部清理废墟，把大量烧焦的木材、灰烬、甚至坍塌的墙土全拉到了城外，就近填埋。

那一年瘟疫又起，死了不少人，有些死尸来不及好好掩埋，也是草草埋在城外的土坑里。

算算日子，那些埋下去的东西在开春翻浆的时候翻上来，腐气顶破了土面，被乌鸦闻到了。

这个道理程壑川心里清楚，但他没急着说。

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臣斗胆，想去城外看一看那些填埋处。"

朱棣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朕准了。你带人去，东厂的人也归你调。三天之内，朕要这些乌鸦从北京城消失。"

"臣遵旨。"

程壑川退出去的时候，殿外的鸦声又高了一截，像潮水漫上堤岸。

第二天一早，程壑川带了十二个人出了城。

四个东厂番子，八个五城兵马司的兵丁。

一行人骑马从正阳门出去，一路往南。

越往外走，天越暗。

头顶的鸦群分成两拨，一拨还盘在皇城上空，另一拨则沿着城墙外沿低飞，黑色的翅尖几乎要擦着城垛。

程壑川勒住马，抬头看了片刻，发现那些低飞的乌鸦跟城内盘旋的略有不同，低飞的这一拨飞得有规律，绕着城墙外大约一里宽的带状区域打转，时不时俯冲下去，啄一下地面又腾起来。

"太师。"东厂的一个番子凑上来，指着远处一片泛着暗色的洼地，"那边。去年工部倒废料的地方。"

程壑川纵马过去。

那地方如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永乐十九年的废墟废料堆了有小半年，然后工部派人用浮土盖了一层，再往上是开春长出来的野草。

草不密，稀稀拉拉的，盖不住底下的灰黑色土质。

程壑川下了马，蹲下身，用手指拨开一层浮土，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让他眉头一拧。

是炭化的木块，混杂着碎骨片、瓦砾和灰白色粉末，凑近了一闻，一股腐气混着焦糊味钻进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