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年间,福建泉州永春县的暑气,像一床湿透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白日里,蝉鸣聒噪,阳光将青石板路烤得发烫;到了夜里,湿气便从山野间弥漫开来,钻入家家户户的窗棂,带着草木与泥土的腥味。
阿泉是县里“福安堂”药铺的学徒,为人勤恳,心细如发。这日,他随师傅去城东的李大户家出诊,回来时已是深夜。月色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笼在巷口摇曳,投下昏黄而诡异的光影。
阿泉抄近路,穿过一条狭窄的、两旁皆是高墙的巷子。墙根下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他心中有些发毛,只觉背后凉飕飕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药铺。
药铺已经打烊,师傅早已睡下。阿泉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回到自己那间位于后院的小厢房。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靠墙的木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各种晒干的草药,散发出混合着苦涩与清香的气息。他吹熄了油灯,躺倒在床上,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
或许是白天受了些惊吓,又或许是这夜气太过潮湿,阿泉辗转反侧,许久才有了些睡意。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一种异样的感觉猛然攫住了他。
他醒了。
但他无法动弹。
眼睛睁着,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暗。他想喊,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抬起手,想坐起身,可全身的筋骨仿佛被无形的铁索牢牢捆住,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这不是寻常的睡梦魇着,那股麻痹感沉重而真实,像一座山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恐惧,如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只能死死地睁着眼睛,在无尽的黑暗中,感受着自己心跳如鼓,却无能为力。他想起了老人们常说的“鬼压床”,可此刻的他,宁愿相信那只是鬼神作祟,因为那至少还有个虚无缥缈的由头。而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这股力量是“活”的,是某种东西正在他身上作祟。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沙沙”声,像是用最轻的笔尖在宣纸上摩擦。声音的来源,是……他的头顶。
阿泉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转动眼球,向上看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一个轮廓。
一个巨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
那东西趴在他床顶的横梁上,身形扁平,足有他半个手掌那么大。它有八条细长、关节分明的腿,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节奏轻轻颤动着,发出那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它的身体呈暗褐色,与横梁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它在动,根本无法察觉。
然而,最让阿泉魂飞魄散的是,他借着月光,数了又数,那东西……竟然只有七条腿!
七条腿的蜘蛛!
一个尘封已久的传说,瞬间从他的记忆深处翻涌而出。师傅是永春本地人,曾闲聊时提起过县志里的一段记载:“永春有异蛛,七足,名壁钱,夜则魇人,使人身不能动。”当时他只当是志怪奇谈,一笑置之。没想到,今夜,这传说中的妖兽,竟真的降临在了他的身上!
原来,这并非鬼神,而是活生生的妖物!它不是在梦中魇人,而是用某种妖法,将人的身体定住,然后……然后要做什么?
阿泉不敢再想下去。他能感觉到,那七脚壁钱似乎已经锁定了他。它那八只(或许是七只)幽暗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下方这个无法反抗的猎物。它缓缓地、缓缓地从横梁上移动下来,沿着床柱,一步步地向他靠近。
那“沙沙”声越来越近,每一下都像敲在阿泉的心尖上。他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尘土和腥气的味道。绝望,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几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