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不用借太花哨的,能下楼就行。”
付平把手背上那圈还没完全止住的针眼往袖口里一拢,声音不大,偏偏把病房里那点原本还算轻的气氛,硬生生压实了。
赵刚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能下楼就行”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付市,您真要现在下去?”他压着嗓子问,“医生刚才不是还说,让您先躺两个小时,血压也得再缓缓,别一下就往外冲。”
“医生说的是别乱冲,不是让我在这儿装样子。”付平靠在床头,脸色比平时白了一圈,但说话还是稳,“公开页早上九点发出去,楼下说明会九点半开始。你说我这个时候还躺着,底下人会怎么想?”
赵刚一时间没接上。
他当然知道会怎么想。你不出现,他们就会猜。猜得多了,刚刚才被写死的边界,又会被一层一层往回抹。中间那层最擅长的,就是在这种时候重新长出一圈模糊的皮。
苏明站在一边,手里拿着昨晚连夜改好的说明稿,没说话,只是低头又看了一遍。看完他才抬头,语气不太像劝,更像在确认:“楼下现在已经来了三拨人。第一拨是想问公开页到底是不是冲着他们来的;第二拨是来确认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做纯代办;第三拨更直接,想问平台是不是以后只认纸面,不认人情。”
“这三拨都得见。”付平说。
“您这个状态……”
“状态没坏到说不了话。”付平抬眼,“我今天要是不开口,底下人就会默认,平台发那几行字只是吓唬人。那样一来,昨天费那么大劲把边界写死,今天就会被人试着重新揉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医生站在门边,原本还想再劝两句,可一听这话,又把话咽回去了。他也算见过不少嘴上说得漂亮的病人,少见这种明明脸色发虚,脑子却一点都不肯虚的。
“真要下去,也不是不行。”医生最后只说了一句,“但别站太久。说完就回,别逞强。”
“好。”付平答得很快。
“那轮椅我去借。”赵刚立刻转身,“您坐轮椅下去,省得楼梯那边人来人往的,回头再磕着碰着。”
“别整太显眼。”付平摆手,“像平时接待检查那样就行,能用就用,别搞得跟谁都欠我一场戏。”
赵刚“哎”了一声,跑得飞快。
等人一走,病房里一下又静下来。
苏明把说明稿递过去:“我把今天要讲的三层意思都压进去了。第一层,公开页不是清人,是清边界;第二层,中间辅助名单不是标签,是角色确认;第三层,回看不是追责大会,是把容易滑出去的话重新拉回来。您看看,还有没有要补的。”
付平接过来,没急着看,先揉了揉眉心。
“再补一句。”他说,“别把‘以后不认模糊’写得太硬。写成‘以后有模糊,先不往前推’。意思一样,但底下人听着没那么堵。”
苏明点点头,拿笔就改。
这类细活他最擅长。平台一旦开始往前走,就不能只靠硬话压着,得让人听得懂,也得让人知道自己到底被划到哪一步。真正的说明,不是把门关上,而是让人看清门到底开在哪。
过了一会儿,赵刚推着轮椅进来了。
不是那种医院里常见的老旧轮椅,倒还算新,座位上还贴着一张没撕干净的科室标签。大概是临时借来的,连扶手边都还残着一截消毒水的味道。
“借来了。”赵刚喘着气,“人家护士站一开始还问,我说是市里开说明会要用,她们才赶紧给找了一个。您坐上试试,能稳。”
付平看了一眼,没多废话,撑着床沿坐了过去。
他动作不快,可很利落。坐稳以后,他抬头看了看赵刚:“推稳点。今天楼下人多,别让人看出咱们这边先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