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建档案馆三楼的库房里，长条桌上摆着三个牛皮纸档案盒。

盒是老式的，盒脊上贴着棉纸标签，标签上的钢笔字写着年份和门类，纸色发黄，字没褪。

说好上午九点开门，付平八点半就到了。

开门的是那位老馆员，钥匙一大串，挑出其中一把，插进去转了两圈，门开了。

一股凉气混着旧纸味涌出来。

“三楼的东西我守了二十六年，头一回有人成套地调。”老馆员说。

他今天不锁门了，就在外头坐着，谁出去他看一眼。

“这批档进来那年我四十岁，盒脊上的棉纸标签是我一张一张贴的。”他又说。

贴的时候墨没干，他吹了半下午。

“您这半下午，值了二十六年。”付平说。

老馆员摆摆手。“谈不上值不值，纸搁在库里，跟人搁在屋里是一个理，总得有个守的。”

陪的人来了两个。

一个是政府办的年轻人，抱着复印登记的簿子；另一个七十出头。

进门先把袖套戴上，套袖是洗得发白的蓝布，戴好了，又到水池边洗手，洗得很认真。

指缝都搓到，擦干手才走向桌子。

“这是封主任，市旧改办退休的老主任。”年轻人介绍，“当年城北拆迁，就是他管的这一摊。”

封主任摆摆手。“管谈不上，管章的，章是我盖的，盖了十三年，盖到退休。”

付平把三个盒子按年份排开。

头一个盒里是拆迁批文，头上印着红字的，文号连着号，一份一份边角压得平整。

批文后头附着拆迁范围的红线图，图是蓝图晒的，晒得清楚。

哪一片划进去，哪一片留出来，线走得明白。

第二个盒里是安置协议，一户一册，户主姓名，房屋面积，补偿的数，安置房的坐落。

一册一册码得整齐，册口的骑缝章一册一个，章印的年头都连着。

付平抽了一册细看，看到补偿那一栏，笔停了。

那一栏里没有钱数，写的是“补偿以安置房屋抵付，多退少补”。

他把前后几册都翻到那一栏，一色的房抵。

他又翻到附件页，有的册子里夹着电表底数的抄条，有的夹着户口簿的复印件。

复印件上的孩子，照片还是黑白的。

一册协议就是一户人家，二十多年前的日子压在纸底下，今天翻开来，还在等。

第三个盒里是会议记录和往来函件，函件里夹着几张便条，便条上的字潦草。

一看就是当年赶着写的，有几张的背面还打着算盘的印子。

封主任在旁边看着付平翻，翻到哪，他补一句哪的来历，补的话都不长，可句句有年头。

库房里静，静得能听见翻纸的声音。

高窗开在墙的高处，几条光柱斜插进来，光柱里浮尘翻滚，翻得慢。

老馆员端着搪瓷缸进来续了一回水，把缸子放在离档案盒远一点的地方。

“水离纸远点。”他说，“我这二十六年，泼在纸上的水一回没有。”

付平道了谢，接着翻。

翻到批文的第三份，付平停下来细看。

那是一份同意棉纺厂区改造的批文，正文不长，口气是那几年的口气。

既要说事，又要留余地，末尾一句写着“安置事宜由开发单位负责，妥为安排”。

负责两个字写得实，担子往下交，交得清楚。

付平把这一页看了两遍，心里有数了。

当年的事，上头的文把事批了，把担子交给了下头。

下头接没接稳，文上不管，文管不了那么远。

他把批文的文号抄进本子，往后核对，一个文号一根线头。

翻了一个多钟头，付平把翻出的东西分成两摞。

一摞是齐的，批文和协议，当年的活干得不糙，该有的都有。

另一摞是缺角的。批文批了，后头的手续没了；协议签了，安置房的验收单没有。

规划许可办了，竣工那一页的图没人归档；出让金缴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