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川开发区东头，标准厂房一排一排，蓝顶白墙，路两边的银杏还没到变黄的时节，叶子密得严实。

利民机械租的是东头两栋，车到的时候，厂门口的水泥柱先入眼，柱子是新砌的。

柱子上挂的牌子是旧的，利民机械厂五个字，漆掉了两块。

掉漆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红漆，红漆底下还有一层更早的漆，一层压一层，像树的年轮。

牌子是从城北老厂拆下来运过来的，运的时候怕碰，垫了三层棉被，新柱子，旧牌子。

往那一挂，倒像厂子从来没搬过家。

门卫是个老师傅，原先在城北老厂看大门，厂搬到哪，他跟到哪。

“我这些年看的不是门，是家。”他说。

廖厂长在门口等着，五十八岁，工装洗得发白，袖口卷着，手上有洗不净的机油印。

他跟付平握手，手劲大，握完了把人往车间里让。

“先进车间。”他说，“机器不等人，账回头再对。”

“先看机器。”付平说，“账就记在机器上。”

廖厂长听了这话，脚步轻快了些，在前头带路，走廊里的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车间里干净，几十台机床排成两列，新的多，漆面亮，地上的黄线画得笔直。

廖厂长一路走一路介绍，哪台是哪年添的，哪台是当年职工凑钱买的。

那一台买回来那天，全厂放了挂鞭。

“这个型号，城北老厂也有过一台，干一样的活。”他说。

老的那台退了，新的顶上来，手艺没断。

付平听着，看机器，也看人，工人们各干各的，见了生人不抬头，手上不停。

走到车间尽头的墙跟前，墙上挂着一块红底的牌，写着利民机械厂筹建处，一九七四年。

“这块牌也是从老厂拆下来的。”廖厂长说，“两块牌，一新一旧，都得留着。”

“旧的记来路，新的记活路。”他说。

出了车间的后门是个小院，院里是职工食堂，门口的公告栏玻璃擦得透亮。

栏里贴着两张纸，一张是这个月的表彰，一张是当年的集资名单复印件。

一百零三个名字，一人一行，名单的抬头写着，零三年迁建集资记名册。

“这张复印件贴了八年。”廖厂长说，“换个新的，旧的也不撕。”

“揭下来收着，新的一年一年往上摞。”他说。

付平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

“这张纸，比多少汇报材料都硬。”他说。

一百零三个名字，就是一百零三个股东，一百零三个证人。

会议室里，廖厂长把八年攒的材料搬出来。

两只纸箱，一箱是退件回执，一箱是自己整的底档。

他把退件回执一沓一沓码开，码了一桌面。

“这一沓是住建的，这一沓是国土的，这一沓是消防的。”他说。

回执上的理由他都能背，缺主体，缺权源，缺验收，缺这缺那。

“我不怕缺。”他说，“我就想知道，缺的补上能不能成。”

这一句他八年里问了不知多少回，回回问，回回没下文。

付平拿起一沓回执翻了翻，回执上的退件理由写得很规范，规范得像同一只手教出来的。

“能成。”他放下回执说，“这些回执本身就是路。”

八年把路摸出来了，今天省里来，就是照着这条路走一遭。

死结在哪，付平头天夜里就把材料看透了。

厂房的地是开发区的，产权在开发区名下，利民是租户。

租户办不了证，这是登记的规矩，规矩没错，可利民这块地，实打实占了二十年。

厂房是自己起的，设备是自己添的，钱是自己凑的。

证不能挂在租约上，租约一断，厂就漂了。

“我就怕这个漂字。”廖厂长说。

厂子这些年想贷款，银行一看没证，利息上浮三成。

想扩产，规划不批。

想安人心，职工问的头一句是这厂能干几年。

“职工的问法比银行的利率还扎人。”他说，“利率是钱的事，人心的事没法算利。”

会议室里坐定，廖厂长又讲了八年里最悬的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