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呢，先看账，账看完再看厂。”沈处长进了二分厂的接待室，包没放下，话先到。

包里露出半截文件夹，夹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写得极小。

屋里陪着的人都愣了一下，桌上备的茶还冒着热气，这位处长头一句问的是账。

“账在隔壁屋里摆着，一册一册编了号，请沈处长过目。”付平站起来说。

沈处长点点头，把包往桌上一放。“那茶先欠着，我跟账不熟，得先认识认识。”

这是上头调研组到河阳的头一天。函上的日子说到就到，前脚是礼拜六的函，后脚调研组就进了省。

一行七人，程司长带队，头天下午到的省城，当晚没安排宴请，程司长在住处吃了碗面。

面吃完，把省里报的简况看了一遍，第二天一早直奔河阳二分厂。

省里原拟了一个进点会的单子，议程排了半页纸，报到程司长那里，他拿笔把会划了。

“会先不开，纸看完了人再说。”他说，“省得会上说的和纸上写的两张皮。”

同来的还有上头用地口的两位，省里陪了两位，河阳本地的人在门外候着，进屋的就这几个人。

河阳备了两间屋，一间摆卷宗，一间座谈，中间隔条走廊，走两步就到。

卷宗屋的桌上，三册样板卷宗摆开，目录页朝上。

程司长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穿一身洗旧了的夹克，进门先看桌上卷宗的摆放，看完了才握手。

他话少，握手的时候只说了一句。“麻烦省里，看看真的。”

“真的经得起看。”付平说。

“那好。真的经得起看，假的经不起走，先看纸，再看地，两头都走到了，话就好说了。”程司长说。

沈处长是调研组里最年轻的处级，三十五六，口袋里永远揣着笔，见纸就记。

他先前在上头的评估口干过四年，眼毒，出名就出在这双眼睛上。

他翻卷不用人陪，一个人占了一张桌子，从第一页翻起，翻到哪页抄哪页，抄本上记的比卷宗目录还细。

河阳备卷的人在旁边想搭把手，他摆摆手。“自己翻自己的，翻出来的才作数。”

他还有个习惯，翻完一册，把册子放回原位，边角对齐，跟拿出来的时分毫不差。

备卷的人看了半天，小声跟付平说。“这位处长翻卷，比我们归档还规矩。”

“归档归的是纸，人家归的是信。”付平说。

调研组收的背景材料，付平后来才知道，是省里直报上头的那一套。

里头夹着一页评估报告的复印件，个别环节程序有待规范那一句底下，用铅笔画了一道线。

谁画的线，没人认领，也不必认领。小邵把这一节学给付平听的时候，付平正看窗外，听完只嗯了一声。

他知道线是谁的笔法，也知道这一道线的用意，是把调研组的眼睛先往那句话上引。

引就引，卷宗长在柜子里，眼睛长在别人头上，他管不了别人的眼睛，管得了自己的卷宗。

那句话他自己也掂过，掂了半年，掂出来的分量是，话是虚的，虚话最怕实东西。

实东西一摆，虚话自己就落地。

省里陪同的名单里，没有国土厅的人，程司长没问，省里也没提，这一页纸就这么翻了过去。

沈处长翻卷翻得细。

河阳那册他翻了一个半钟头，第七件是二十年前的老批文。

第九件是政府批复改制的文，他先把这两件的日期抄下来，又翻到评估报告那一件。

三个日期排成一排，排完他的笔尖在本子上点了点。

他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二分厂改制评估的基准日是哪天？”

河阳陪同的那人答了。“六月三十。”

“政府批复改制是哪天？”他又问。

答的是七月十四。他把本子转过来，给屋里的人看。“这半个月，是倒着走的。”

沈处长把话说开了。

“按后来的规矩，先有政府批复改制立项，评估才有依据。”沈处长说，“当年二分厂是先做的评估。”

基准日六月三十，批复七月十四才下来，评估走在批复前头，程序倒置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搁在别的环节是小事，搁在评估上，是基准依据的毛病，按他的职责，得记录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