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估报告的复印页压在会议材料的头一张，付平进会议室之前把它抽出来。

就着走廊尽头的窗光，他又看了一遍。

页上那行字他闭着眼都背得出，个别环节程序有待规范。

这行字在报告里躺了半年，平平静静，是上头的程司长临走那天把它叫醒的。

那天在站台边上，程司长握着手问了一句。“这路数，能不能成文。”

问得不重，像顺嘴一提，可就是这句顺嘴一提，三天后变成了上头的正式函件。

函上写着，该省改制企业用地办证的探索，方向对，路子实，有推广价值。

请省里组织力量，将做法梳理成文，上头研究后考虑印发各省参考。

函的末尾还留了一句客气话，说是否牵头，请省里研究定。

研究两个字，落在别的文件上是走程序，落在这份函上，是一道题，题眼就一个字，敢。

敢不敢接，接了敢不敢写，写了敢不敢让各省照着办。

跟着函一起到的，还有调研组留下的那摞材料。二分厂那一页，付平翻过不止一遍。

沈处长在卷宗里挑出的那处瑕疵，改制评估基准日跟政府批复的日期差了半个月。

当天补正，情况说明跟原始底档互证，补完沈处长反倒说了一句。

“补上的比没瑕疵的可信。”

这句话付平记在本子上。

他咂摸这句话的滋味，咂摸出来一层意思，上头的人不怕你有瑕疵，怕的是你把瑕疵糊着。

糊着的账不敢成文，摊开的账才敢印。如今函来了，就看他敢不敢把全省的账摊开。

函到的那天夜里，付平在办公室拟提纲。

提纲拟到十一点，纸上列了六条，六条里有四条是给别人留的位置。

头一条，文由经办人集体梳理，位置留给十一市的经办。

第二条，案例附卷宗，位置留给河阳临江清源双河四摞案卷。

第三条，合法性审查，位置留给法制办。第四条，备案回执，位置留给国土。

剩下两条才是他自己的，一条是初稿的时间表，一条是成文报上去之前，在省里按程序走一趟会。

他把这页纸看了两遍，看明白了才罢手。这页纸上他自己的名头只有一处，写在标题底下，付平牵头。

牵头两个字，他写得跟别的字一样大。

会定在上午九点，省里三号楼的小会议室。人不多，一圈坐下来十来位。

周副省长坐主位，付平坐他左手，顾厅长坐右手，中间隔着桌子角。

万副局长、邝副主任、苏副主任坐外围，办公厅的宋处长坐在门边，面前摊开记录本。

每份材料的最上头，都压着那页评估报告的复印页，这是付平头天夜里安排印的。

他跟小邵说了一句。“函件不用全印，就印这一页，让进门的人头一眼看见这行字。”

程序有待规范六个字，挑了半年的毛病，今天要换个用法，从挑毛病的话，变成立规矩的话。

九点整，人到齐，周副省长摆摆手，让宋处长先念函。

函不长，宋处长念完统共三分来钟。念的时候没人翻纸，念完了也没人先开口。

这种静，付平熟。文件往下压的时候，屋里是响的，事情往上抬的时候，屋里是静的。

牵这个头，成这个文，好处明摆着，十一个市蹚出来的路，铺成上头的文，省里下的功夫就变成了各省的路。

难处也明摆着，文上的字是省里落的，文里的错也是省里的，往后各省照着办。

办岔了一宗，追根就要追到落笔的人头上。

谁先表态，谁先把这层担子接了。

周副省长不点人，端着杯子喝水，水喝下去一半，顾厅长开口了。

付平先注意到几个细节。苏副主任把函件翻到落款那页，盯着落款日期看了两遍。

邝副主任的笔悬在纸上，悬了半天没落下去。万副局长的笔记本摊着，头一页已经记了小半页。

窗外的梧桐叶子上落着灰，风一过，哗啦响一声又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