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记者,你写的柳沟村,写的德厚叔他们,写的合作社。这些都是事实。不高兴是自己的事情。我能控制得了别人的心吗?”
方华没有回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继续向前走,速度已经比之前快了很多。
钟思远站在土坡上望着她消失在村道拐角处。
柳元杰从旁边的巷子里探出头来,小跑着过来。
“钟乡长,她问到那块地的事情了吗?”
“问了。”
“您怎么说?”
“说实话。没有钱就是没有钱。”
柳元杰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德厚叔家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子。
腊肉炒蒜薹,酸菜豆花,土鸡炖汤,凉拌折耳根。
柳德厚的老伴儿忙了一上午,灶台上的火就没断过。
方华到的时候,钟思远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
面前放着一杯茶,正和柳德厚说一些关于料子的事情。
“来了,坐下。”
钟思远站起来给她搬了一把椅子。
方华没有客气,直接坐了下来。
柳德厚给她盛了一碗汤。
“方记者,山里没有什么好东西,粗茶淡饭不要嫌弃。”
“柳师傅太客气了。”方华拿过碗来喝了一口。
“汤很美味。鸡是自己养的吗?”
“自己饲养的。喂了两年,平时舍不得吃,今天早上才宰的。”
钟思远在一旁听,没有插嘴。
柳德厚放下了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方记者,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吧。”
“在我给父亲做寿材的时候,村里有人找到我,说要跟我学做棺材。我没有教。”
“为什么?”
“那时候我认为这个职业要不行了。火葬越来越多,年轻人又觉得不吉利,学了也没用。我不想让他们白费力气。”
“后来怎么样?”
“后来钟乡长来了。”
柳德厚看了钟思远一眼。
“他说,手艺不是用来赚钱的,而是用来传承的。赚钱不赚钱是另外一回事,但是手艺断了,就真的没有了。”
方华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字,她仰起头来看着钟思远。
“钟乡长,这话你说的是真的?”
“大概。”钟思远端起茶杯说道,“大概的意思是对的。”
“你当时就这么看好这个产业?”
“没有。”
钟思远很坦然地说。
“我当时心里也没有底。但是有一件事情我是可以肯定的。”
“啥?”
“不能中断这项技术。一旦中断了,就再也无法补救了。”
方华放下了手中的笔。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瘦,黑,颧骨高,眼圈青。
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衫,袖口的线头都出来了。
这身打扮,扔在村里跟个回乡大学生差不多。
可刚才那几句话,说得比很多老干部都实在。
“钟乡长,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今天上午一直没跟着我,也没给我安排人。为什么?”
钟思远把茶杯放下。
“因为柳沟村的事,不在我嘴上。在德厚叔的刨子里,在二柱的工钱里,在老周头的猫身上。”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