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全黑,外院的马棚里已经亮起一盏小灯。
两辆车停在棚下。
一辆车辕旧,车轮边还沾着河湾的泥;
另一辆原是送粗粮的,车板上只压着四包扎紧的麻袋。
周青蹲在车轮旁,用手背抹去车轴上的油,抬头便道:‘白石口那头的风大,车不能久停。
真给人堵住,马头一转就得回来。’
‘那就转。’黄蓉道。
她站在棚口,斗笠没有戴,夜风将她额前几缕发丝吹散。
车夫原想说什么,听见这两个字,却把手从缰绳上慢慢松开。
廊下的人比昨日多了些。
杜老爹没有来,只派了他的伙计,伙计脚边搁着一辆空车和一段新刨过的木板。
木板两端还带着仓里墙根的白灰。
‘我爹说,车借你们到天亮。’伙计先把话说明,‘木板能卸药、能搭脚,坏了我带回去补。
钥匙在南仓,不出门。
俺也去一趟,只管车和板,不进他们刀门的圈子。’
‘够了。’黄蓉道。
伙计的脸涨红一点,像怕旁人觉得这份答应太少。
黄蓉却已经转向船娘。
老船娘背着篙杆,浅舟系在外院后河的小埠头。
她的侄儿抱着一只装灯油的布包,站得离船不远。
‘船只到白石下的缓水。’船娘道,‘谁要把我的浅舟钉在石口当寨子,俺也去。
侄儿跟我撑篙,别的人上不上船,船上我说。’
‘船是你的。’赵敏道。
船娘瞥她一眼:‘这句话昨日你说过。’
‘昨日说给河湾的人听。’赵敏笑得很淡,‘今日再说给白石口的人听。’
药铺的两名伙计从清溪车后走出来,各自背着一个窄药箱。
一个年纪稍长,肩上还搭着蓑衣;
另一个手心磨破了,正用布条胡乱缠着。
黄蓉看见他们的箱子,问:‘药先走,若石口过不去呢?’
年长伙计道:‘我把箱子背回清溪。
药是急用的,也不能为了它把车夫和船户全困在那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若有一段能走,我想先走过去。’
黄蓉点头。
她没有替他安排哪一辆车,也没有说必定能送到。
米行掌柜来得最迟。
他站在棚外看了半天,车上原有的粗粮一袋也没搬下来。
众人以为他是不肯出粮,他却指了指河湾方向。
‘我那一车留在集上。’他道,‘白石要是失手,不能把我家全压进去。
外院这四包是他们自已的,爱怎么带怎么带。
我的车夫可以替你们赶一段,车头随时掉回来。’
外院车夫“哎”了一声,跳上车辕试了试鞭梢。
杜家伙计看着那四包粮,低声道:‘就带这么点?’
‘四包够车压稳,也够人看见车不是空走。’米行掌柜道,‘多一袋,回头就多一个人为了粮不肯转身。’
郭靖从廊下走出来,旧甲没有穿,只在腰间系了长刀。
他先看一眼那辆空车,又看一眼船娘手里的篙杆。
‘我同行。’他说。
有人刚露出松气的神色,他便接道:‘我能挡在该挡的地方,却不替蓉儿、芙儿,也不替任何一条船、任何一辆车定去留。
到了白石,谁觉得该回,便回。’
风从棚口穿进去,吹得灯芯一斜。
郭芙牵马站在第二辆车旁。
阿勒已经把短弓挂好,两名骑士却都望着她,显然都想跟去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