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夜白去了主楼。
祁时闭关到了第三天。他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祁时手里攥着怀表,秒针走一圈,到同一个地方就往回跳一格。
“中午兽庭议事,苏青木要看。”李夜白说,“我要你在第六席上坐着。”
祁时看了一眼表:“现在出来,这层境界可能往下掉。”
“掉了,我陪你再爬。苏青木的心停了,没人陪他。”
祁时想了两秒:“这句话,回头写进合同。”
席位上这几个人,是他的立身之本,谁都不能出事。境界掉了能再练,心停够十秒,就回不来了。
苏青木胸口有两道心跳,一道是自已的,一道是白盐湖那具骸被兽庭抢走后多出来的。骸是第二席的东西,攥在塞拉夫手里,他拿皇血一按,这道心跳就停,苏青木疼得跪下,两道一起停。
上回苏青木喝了塞拉夫的血摸过去,回来时路被雾边那团光咬断了,血却留了一滴在这道心跳里。塞拉夫的戒指是骸的骨头磨的,他一转,那滴血就醒。血认主人,苏青木就看得见他看见的,听得见他听见的。塞拉夫只当那条路断了,那滴血又是他自已的,摸不出来。
昨天半夜,顾寒清从军团调出兽庭亲王的绝密档案,陪他翻到后半夜。早上她去军团前说:“看完了,告诉我。”
快到中午,李夜白胸口一凉。他跟苏青木连着痛觉,那滴血一醒,他这里就凉。
几个人进了灰雾空间。
祁时已经坐在第六席上,伸手在苏青木胸口点了一下:“锚下好了。停了,十秒以内,我拉你回停之前那一刻。”
雷震人在北境营房,意识进来,第三席噼啪一响:“师里的事交给参谋长了,今天中午我哪儿也不去。”
第五席还暗着,椅背比主座还高。莱恩一直没来,叫不应,够不着,李夜白只能先放着。
“真停了,我按桌子把人叫回来,祁时往回拨。”他说。
苏青木扶了扶眼镜:“你这是拿四个月的魂伤给我买保险。”
“保险本来就要花钱。”
琉璃抬手,镜子升到桌子正中。
塞拉夫走过一座悬在崖顶的石桥,进了九座亲王殿当中最高的那一座。门前的黑甲卫兵一齐跪下,甲片响成一片。
殿里大得看不见顶。二十多根骨柱嵌着血色晶石,光很暗。墙上挂着剥下来的兽皮,有几张还看得出人脸的轮廓。黑石地面正中一道血槽,从殿门通到尽头。
尽头一道长石阶,顶上一张巨大的王座,整根苍白巨骨雕成,有一座小楼那么高。王座后面的墙上刻着一幅画:冰原上一道裂缝,七根锁链缝着缝口,缝对岸一个人背对着这边。
李夜白上回亲眼见过:第一兽皇苍渊,被锁在裂缝边上。
石阶底下,血槽两边各排着四张王座,面对面,一张比一张低,照排位一边一个。每张也有两三人高,椅背宽得像一面墙,背后悬着各自的全息徽记。
塞拉夫在其中一排的第三张坐下。镜子里的画面,就从这儿往外看。
他先抬头看石阶顶上。那张王座上的人,李夜白一眼就对上了。
档案里他只有雪地里的半张侧脸,靠颈侧暗红骨纹认出来;还有傅苍生那一矛的录像,他抬臂截住,右掌从虎口裂到了腕骨。
现在有了整张脸。四十来岁,眉骨很重,嘴抿成一条线,黑红战袍,身后斜靠着骨杆王旗。右手虎口到手腕一道淡白的疤,他那样的血,都没把那一矛的疤长平。
“阿迦罗。”雷震的声音沉了下去,“北境的兵,都认得那面旗。”
李夜白原以为,接得下傅苍生一矛的人该是一脸凶相。可他坐在高处,比谁都安静,像一座山。
塞拉夫转眼看对面那一排。
头一张王座底下积着一小滩水。档案里这个人没有照片,只有一张东海的图,黑浪里看不见人。
“脚底下有水的,”林七说,“东海那位。”
覆海亲王摩罗萨。脸色青白,眼珠颜色很淡,头发湿漉漉贴在肩上,像刚从海底上来,还没上岸。
再往下,坐着个高瘦的男人,浅色长发在血光里泛着暗红,脸漂亮得近乎妖异,右手食指一道细细的血线。血月亲王赫罗恩。
“那根血线,”祁时说,“白盐湖地底,差一点就从门缝里穿过来。”
正对着塞拉夫的,是全殿最小的一个人。档案里他只有一只手,手背烙着一个发红的驭灾印。真人瘦小,脸干得像晒过的树皮,眼窝很深,裹着灰袍,两只手背各烙着一个那样的印,坐在那么大的王座里,像随手搁上去的一块石头。
第六亲王烛骨,九个亲王里唯一的八阶。
“别看他小。”雷震说,“南边那头九阶灾兽,牵绳的就是他。”
再往下那张空着。第八亲王无相,死在了大夏。
塞拉夫偏过头,看自已这一排。
最前面那张王座,被一个人坐满了。档案里他是白盐湖烟尘里一个比装甲车还宽的影子,把“死了”的迦楼拖回了兽庭。真人两米多高,短发,古铜色皮肤上压着成片旧伤,胳膊外侧生着暗鳞,没穿甲。别人坐进王座显得小,他坐进去,王座显得小。
葬山亲王巴尔图。雷震咧嘴:“这个,我想跟他碰一碰。”
“你先活到那天。”林七说。
挨着塞拉夫的,是个女人。赤着脚,深黑长衣拖到地上,看着三十岁,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细得不像真人。白盐湖那段回放里,陆忘川的杖举到迦楼背后忽然松了半分,就是她往他脑子里塞了假画面。梦蚀亲王弥萨。
她一直在笑。琉璃小声说:“她笑的时候,脸没动。”
塞拉夫另一边,迦楼的王座空着,兽庭以为他死在了大夏。
空王座后面站着一个人,赤铜色短发,暗红半甲,左臂从肩到手背一层黑鳞。李夜白认得他。那年在神城,跟着迦楼进城的头一个就是他,八阶中期,赫阙。那时他手背上只有鳞,现在鳞缝里钻出一撮撮灰毛,长到了手腕,他一直往身后藏。
“他没有位子。”林七说,“站着的,是来听吩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