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点了点头。

马腾会来竞标，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三个乡镇的旅游项目是石泉未来几年最大的一块蛋糕，马腾要是连竞标都不参与，那才叫反常。

他既然来了，说明他想在规则内光明正大地争，这反而是好事。

只要招标流程公开透明，不给他暗箱操作的空间，腾飞的竞标资格本身没有问题。

“腾飞不用拦。”陆川把文件夹放到一边，语气平淡，“按程序走就行。”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陆川接起来，是县长冯宝林打来的。

冯宝林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喜色，嗓门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陆川，我听说这次来竞标的公司不得了，省里市里的都有，实力一家比一家硬。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我的想法是——咱们是不是该表示一下诚意？晚上摆两桌，把这些公司的老总们请过来坐坐，一来是尽地主之谊，二来就算他们最后没中标旅游项目，咱们石泉还有大把的其他机会可以合作嘛。房地产、酒店、农业产业园、物流园区，哪样不是合作的点？”

听到这话，陆川的眉头不由皱了一下。

他听出了冯宝林话里的真诚和期望，对方确实是在为石泉的发展着想，但他的动作更诚实——几乎是本能地弹出了风险信号。

“冯县长，”陆川的语速不快，但语气里的原则性敲得很重，“开标之前宴请竞标单位，不管内容是什么，都容易被人做文章。就算咱们问心无愧，但人家要是把这顿饭拍下来往纪委一送，咱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冯宝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从刚才的热情中冷静下来，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醒悟：“还真是。开标前设宴，确实涉嫌违规——哪怕是私人掏钱，人可畏。是我考虑不周了。”

“不过您说得对，这些公司的资源确实不能浪费。”陆川话锋一转，“我的意见是，不设私宴，改成座谈会。请各位老总到县政府会议室，正式地见个面，让他们各自介绍一下公司的优势和想法，我们这边也可以把石泉的整体发展规划向他们做一个通报。公开、透明，合规，比私下喝酒要有诚意得多。”

冯宝林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里有欣赏，也有几分复杂：“还是你想得周到。好，就按你说的办——座谈会。我来主持，你也参加。”

下午三点。

石泉县政府二号会议室。

会议室被简单但正式地布置了一番。

长条会议桌上铺了蓝色的桌布，两侧各摆了茶水和小盘糖果。墙上的投影幕布下拉，正上方挂着“石泉县招商引资座谈会”的红底白字横幅。

何本元亲自检查了话筒和投影仪，确保万无一失。

几家竞标公司的代表陆续到场。

马腾到得最早，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谈举止低调而不失分量——在石泉商界，他走在路上所有人都会停下来叫一声“马总”，但在今天的场合里，他只是诸多竞标者之一，他必须摆出这个姿态。

国投建工的代表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谭，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说话不急不缓。

他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国投建工集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谭文彬”的字样。

青龙市两家公司的老板一个姓钱、一个姓郑，都是市里小有名气的企业家，态度得体，说话滴水不漏。

另外几家外市公司的老板看起来不善辞，但人均西装革履、资料齐备，显然都是做好了功课来的。

冯宝林坐在主位上，先表示了欢迎：“各位远道而来，是对石泉的信任，更是对石泉三个乡镇旅游项目前景的认可。今天把大家请到这里，不光是为了旅游项目——石泉正在全面推进产业转型，后续在房地产、酒店业、生态农业、交通物流、文创产业等方面有大量合作机会。欢迎各位在石泉投资兴业，互利共赢。”

他说话的语气诚恳而不浮夸，几个老板都在认真地点头，气氛看起来很融洽。

但陆川没有参与热烈的讨论，他坐在冯宝林身边的位置上，姿态放松，表情平和，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扫——从马腾到谭文彬，到姓钱的到姓郑的，再到那几个外市公司的老板。

他注意到了一些别人没注意到的细节。

冯宝林提到未来还有房地产和酒店项目可以合作时，马腾和谭文彬反应正常——马腾气定神闲，端着茶杯面带微笑；谭文彬推了推金丝眼镜微微颔首，姿态礼貌而得体。

但其他几个市级公司的老板，在这一瞬间的表情变化被陆川的余光捕捉得清清楚楚。

钱老板端起茶杯的动作僵了半秒，茶水在杯口晃了一下差点溢出来。郑老板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像是贴在脸上的，纹丝不动，不达眼底。

外市两家公司的老板干脆低头的低头、看手机的看手机，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心事，拼命躲避与在场任何人的目光接触。

僵硬。

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