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强。
陆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水面纹丝不动,但他的心已经沉了一寸。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些老板的状态不对——招商座谈会本应是企业家们争相表现、争取好感的场合,他们却一个个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不顺畅。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孙长青耳语:“去和这些老板的秘书和司机接触一下。他们的老板今天状态不对,底下人肯定知道点风声。”
孙长青微微颔首,借倒茶的机会起身离席,身影无声地消失在了会议室的侧门外面。
座谈会按议程继续推进。
冯宝林介绍了石泉的投资环境和政策优惠,何本元讲解了三个乡镇旅游项目的具体规划和招标时间节点,几个竞标公司的代表轮流发。
陆川全程没有多做参与,把掌控权完整地交给了冯宝林——在公开场合,冯宝林是县长,他必须给冯宝林充分的空间和尊重。
谭文彬发时提到国投建工的历史、资质和以往承接的大型项目,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语气不卑不亢,在场的所有人都频频点头。
马腾发的时候姿态放得很低,没有一句越界的话,只表示腾飞集团是本地企业,扎根石泉多年,愿意为家乡的建设尽一份力。
一切看起来都无比正常。
座谈会结束前,谭文彬端着茶杯走到了陆川面前。
他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微微欠了欠身:“陆县长,久仰了。我在省里就听过您的大名,这次到石泉来,要多向您请教,也希望您能多关照。”
陆川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手感干燥而有力,是那种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特有的握手——自信但不失分寸。
陆川笑着说:“谭总客气了。国投建工是省里的老牌国企,金字招牌,能来石泉是我们的荣幸。招标的事,我和冯县长的态度是一样的——一切公开、公平、公正,凭实力说话。”
谭文彬笑着点头附和了几句,气氛一时热络。
但陆川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有松——他忽然想起自己和国投建工在省城的那点渊源。
当初查唐万龙和擎天集团的时候,国投建工的董事长曾经帮过忙,提供了不少关键的业务往来的证明材料。
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
于是他随口问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聊家常:“对了,贵公司董事长最近还好吧?之前我在省城查擎天集团的时候,他没少帮忙,我还一直想找机会当面道谢。”
陆川的这句话,试探的成分很小——更多的是一种隔了时空的善意问候,顺便拉近一下距离。
他以为谭文彬会借机接上话,聊一聊董事长最近的动态,或者顺势传递几句董事长的问候,把两人之间的关系从“官方接待”推到“故人旧谊”上。
但他错了。
谭文彬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极短,不到半拍,但在陆川的眼里却像慢镜头一样拉长了。
谭文彬的瞳孔微微收缩,嘴角的微笑僵在了脸上,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下一瞬间,他恢复了笑容,回应道:“董事长挺好的,多谢陆县长挂念。”
话说得体面,笑容也得体,一切都得体到了无懈可击的程度。
但正是这种“得体”,在陆川眼里无异于一面忽然升起来的玻璃墙。
谭文彬下意识地把茶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那个动作太快,茶水的温度都没来得及在嘴唇上停留,分明是用来掩饰尴尬和紧张的本能反应。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一个字都没有多聊。
一个真正和董事长关系亲近的下属,被人问候了自己领导,正常的反应是顺势多说两句,或者至少会带一句“我一定转告董事长”之类的客套话。
谭文彬一个字都没有,他的回避比他的客套更诚实。
陆川面不改色地微笑着拍了拍谭文彬的肩膀,说了句“那就好”,然后转身和其他公司的代表握手道别。
但转过身的那一瞬间,他的笑容就收了起来,眼神沉了下去。
他在心里给谭文彬打了一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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