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凯的声音开始剧烈地颤抖，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了出来，他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说的话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在审讯室冷白的灯光里。

\"第二天我去她的出租屋——想看看她是不是回来了，但我刚到巷子口就看到黄毛带着几个人冲进去翻了个底朝天。他们把杨岚藏在床板底下、衣柜夹层里的所有录音原件全搜走了。我躲在巷子对面的早餐店后门，不敢出声，不敢动——如果我当时进去了，我也会死。\"

\"我跑了。我找到了杨岚的一个好姐妹，求了她两天两夜，她才告诉我——那天晚上，杨岚带了一支录音笔进会所，直接找的孙建平，在包厢里拿证据和他摊牌，想鱼死网破。但孙建平当着她的面掐住了她的脖子，掐了多久她不知道，只知道孙建平从包厢里出来的时候衣服扣子歪了，手上全是抓痕，让人把包厢里里外外清理了三个小时。杨岚的尸体是黄毛带人埋的——埋在哪儿谁也不知道。\"

范凯说完这段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折叠椅上，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种经历了太多、太久、太沉重的绝望之后才会有的空洞和麻木。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了一句：\"录音原件被搜走了。但我这里还有备份——杨岚出事前一周寄给我的，存在一个u盘里。我怕被他们找到，一直不敢用，一直不敢拿出来。我跑出石泉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两件衣服和这个u盘。\"

这一刻，审讯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陆川缓缓地呼出胸腔里压了很久的那口气，耳畔回响着范凯刚才叙述里那几个关键词——夜澜会所、杨岚、孙建平。

郑局长档案册上那些潦草到几乎难以辨认的铅笔笔记，现在不再是孤立的关键词了。

它们被一个死里逃生的范凯在审讯室里亲口串联了起来，变成了一条有始有终、有因果、有血有泪的证据链。

郑局长当年查这条线索的时候，应该还差最后一步就能掌握孙建平的直接证据——然后他就出事了。

而现在陆川站在这里，那条链子的最后一环终于被补上了。

\"录音呢？\"陆川的声音不大，但审讯室里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秦志远转身从审讯室角落的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子里取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只外壳已经磨得掉漆、贴纸边缘翘起了毛边的黑色u盘。

他把u盘插进桌上那台没有连接任何网络的笔记本电脑，点开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地列着十几个音频文件，文件名全是日期，最早的一个标注的是出事前一个月，最晚的一个标注的是出事当天下午——那是杨岚最后的备份录音。

秦志远点击了其中一个音频文件。

录音的质量不高，显然是在包厢的隐蔽环境下用便携设备录的，有明显的底噪声和偶尔传来的远处音乐干扰声。

但说话人的声音仍然可以分辨得清清楚楚。

\"孙书记，你不能这样——求求你放我走，我真的不想再干了，我保证离开石泉，永远不回来，什么都不会说——\"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声音颤抖得像一片狂风中的叶子。

是杨岚。

然后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浑厚、低沉、带着酒意，声音里有一种长期身居高位、习惯了被人服从之后才会有的漫不经心和轻蔑冷酷：

\"走？杨岚啊，你以为夜澜会所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对你不好吗？嗯？马腾那个王八蛋怠慢你了吗？你乖乖的，乖乖待在这儿，我不会亏待你。\"

\"孙书记我真的受不了了——我身体不行了——求你了——\"杨岚的声音已经哭到几乎听不清字句了，只剩下一种被恐惧和无助浸泡透了的气音。

然后是一声脆响——像是有人被扇了一巴掌，紧接着是身体摔在地上的闷响。

\"给脸不要脸。\"男人的声音从醉醺醺的轻佻骤然转为阴鸷的狠厉，\"我告诉你，在石泉，我想留的人没有走得了的。你再敢提一个'走'字，信不信我让你那个废物男朋友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