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陈知玄回到了镇中央的空地。他孑然一身，除了那身破旧衣衫，再无长物。与周围那些被选中的、与家人依依惜别、带着大包小裹行李的少年少女相比，他显得格格不入，像一颗被无意间卷入珍珠堆里的顽石。

王员外之子王昊，此刻正被父母和家仆团团围住，叮嘱声、祝福声不绝于耳。他看到陈知玄，鼻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与一丝鄙夷。一个损坏了仙师法器、走了狗屎运才能上山的“凡骨”，在他眼中，与自己这天生的“中品水灵根”有着云泥之别。

陈知玄对此视若无睹，只是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低眉顺眼，仿佛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与“惶恐”之中。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青铜指环沉寂如死，那层秽灵外衣早已在青玄道人的探查和指环的自我收敛下消散殆尽，只留下纯粹的、空洞的“凡骨”表象。但他能感觉到，青玄道人和那年轻女修——名为云芷的女修——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时辰已到。”青玄道人声音响起，压下了一片离愁别绪与殷殷期盼。

他袖袍一拂，一道青光卷出，将包括陈知玄、王昊在内的五名新选弟子（除了王昊是中品水灵根，还有两个下品土灵根，一个下品木灵根）轻轻托起。与此同时，他背后剑匣一声轻鸣，一柄古朴长剑自行飞出，见风即长，化作门板大小，悬浮于空。

云芷仙子则祭出了一条素白绫罗，仙气飘飘。

“走！”

青玄道人率先踏上巨剑，青光裹挟着三名弟子落于剑身之上。云芷仙子亦带着另外两名弟子踏上白绫。

下一刻，剑光与绫影冲天而起，破开云层，将苍梧镇迅速甩成下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

首次御空飞行，除了陈知玄，其余四名少年都忍不住惊呼出声，或紧紧抓住剑身，或脸色发白。王昊强自镇定，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小腿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陈知玄站在巨剑末端，狂风吹拂着他破烂的衣衫，猎猎作响。他低头俯瞰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田野村庄，心中却无多少波澜。九十八世的记忆里，他并非没有见过更高、更奇的景象（在某些轮回中，他远远瞥见过仙师斗法），更多的是麻木。此刻，他更多是在感受这御空飞行时周遭的天地灵气流动，以及……脚下这柄飞剑所蕴含的、与诅咒之力截然相反的锋锐与灵动的气息。

很舒服，却又带着一种天然的排斥感。如同水火，泾渭分明。

他注意到青玄道人站在剑首，身形稳如磐石，衣袂在狂风中却纹丝不动，显然灵力操控已臻化境。而云芷仙子操控白绫更是显得游刃有余，姿态优美。

约莫飞行了半个时辰，前方云雾渐浓，隐约可见群山轮廓，其中一座山峰尤为挺拔，直插云霄，半山腰以上皆被灵雾笼罩，霞光隐现，气象万千。

“前方便是苍梧山宗门所在。”青玄道人淡淡开口，算是解释。

穿过一层如水波般荡漾的灵光屏障（护山大阵），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但见峰峦叠翠，飞瀑流泉，无数亭台楼阁依山而建，掩映在古木灵植之间。空中不时有各色流光飞驰而过，皆是御器而行的修士。浓郁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让王昊等人精神一振，贪婪地呼吸着，脸上露出陶醉之色。

陈知玄也深吸了一口气，灵气涌入肺腑，却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仿佛清泉流入了一条早已被污秽堵塞的河道，激不起半点涟漪，反而凸显出他体内那与灵气格格不入的死寂。指环在他左手无名指上微微收紧，传递出一丝隐晦的厌恶情绪。

巨剑在一处较为平坦的山崖平台落下。平台上已有数人等候，皆是青袍弟子，见到青玄道人，纷纷躬身行礼：“恭迎青玄师叔（师伯）回山。”

青玄道人微微颔首，对云芷道：“云师侄，你带他们四人去往新晋弟子登记造册，领取衣物令牌，安置于翠微谷。”他指了指王昊等四人。

“是，师叔。”云芷应下，目光扫过陈知玄时，微微停顿，带着询问。

青玄道人看向陈知玄，神色平静：“你，随我来。”

说罢，不待陈知玄回应，便转身朝着一条通往主峰之巅的青石阶梯走去。

陈知玄心中微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他默不作声，快步跟上，将王昊那混合着嫉妒与好奇的目光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