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杂院的青砖地上,还留着伏尔加轿车轮胎碾过的痕迹。
赵东来局长刚才带着王书记前脚刚走出巷口,市工业局的办事员小李就骑着二八大杠,满头大汗的冲了过来。
小李连自行车都没停稳,直接从车座上跳下来。
“赵局长出大事了!”
赵东来停下脚步转过身。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个高儿顶着。”
“省机械厂那台新引进的苏制精密坐标镗床卡死了!”
小李急的直拍大腿。
“主轴抱死,电机烧了,下周要交的重点军工配套件全停了!”
赵东来听完这话,脸色发白。
这台设备,可是省里花了大价钱弄来的宝贝疙瘩。
省机械厂那边要是交不上军工订单,这责任谁也担不起。
赵东来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大杂院里跑。
林建国正坐在八仙桌旁,帮母亲沈玉珍把那张特批的永久牌自行车票收进铁盒子里。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东来推开虚掩的木门,额头上全是汗水。
“林工,实在对不住。”
赵东来双手抱拳,腰弯的很低。
“这假您怕是休不成了。”
沈玉珍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
“赵局长,建国这才刚进家门,连口热乎水都没喝上呢。”
赵东来满脸赔笑,语气里全是恳求。
“老嫂子,我是真没脸开这个口。”
“省机械厂那边出了大事故,新机床趴窝了。”
“这事关乎国防任务,除了林工,整个中原省没人能收拾这个烂摊子。”
沈玉珍听说是国家大事,也不好再拦着。
她心里既自豪又心疼。
“建国,那你就去看看,别耽误了公家的事情。”
林建国站起身,把桌上的茶缸子推到一边。
“赵局长,您别客气,带路吧。”
他知道机床趴窝是什么原因。
几个小时前在供销社门口,他就提醒过孙建平。
中原市湿度大,老毛子的极压润滑脂容易出问题。
可惜那个留苏回来的高材生,根本听不进去。
林建国转身走进里屋。
他脱下那件刚换上的旧中山装,重新穿上那身洗的发白,沾着机油味的蓝布工装。
这身衣服穿在身上,他才觉得踏实。
林建国走到床边,打开那个磨破了边的帆布工具包。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他的吃饭家伙。
他伸手摸出两把特种刮刀。
这是他在红星兵工厂,用高硬度钨钢废料手工打磨出来的。
刀刃泛着冷光,专门用来手工刮研机床导轨。
就算机床磨损再严重,靠这两把刮刀,也能把公差控制在零点零一毫米以内。
零点零一毫米,相当于头发丝直径的十分之一。
零点零一毫米,相当于头发丝直径的十分之一。
这是八级钳工的看家本领。
接着,他又检查了两个铁皮小圆盒。
盒子里装的,是他用猪油、细木炭灰和特种金刚砂按比例调配的研磨膏。
苏联那种极压润滑脂,在中原的高湿环境下会发生皂化反应。
本来是润滑用的油脂,会变成硬邦邦的胶块,把轴承卡死。
要清理这种顽固胶块,就得靠这自制的研磨膏。
确认东西带齐后,林建国把帆布包拉链拉好,提在手里走回外屋。
“妈,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
林建国交代了一句,提着包往外走。
赵东来赶紧跟在后面,生怕这位大爷反悔。
两人走出屋门,来到大杂院的天井里。
院子里的街坊四邻还没散去。
大家刚才,都听见了赵局长在屋里的恳求声。
现在看到林建国穿着旧工装出来,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退休干事张大妈刚才还嘲讽林建国,是在西北犯了错误被赶回来的。
这会儿,她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哎哟,建国啊,大妈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
“看看这架势,连市局的领导都得请你出山。”
李婶也凑了过来,伸手想帮林建国提那个旧帆布包。
“建国,婶子帮你拿包,你这手可是国家的宝贝,别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