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卡在众人嗓子眼里,伴随着泵体震颤,感觉要把地坪撕裂。
林建国大吼一声拉闸,雷老虎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配电柜的总电源开关上,嗡鸣声戛然而止,可泵壳还在原地打着摆子,连带着周边的仪器仪表也跟着发颤。
严学礼吓出了一身冷汗,连退了好几步才站稳,这要是转速再往上提一点,整个重水主循环泵绝对能把机房地基给掀翻。
林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没给严学礼留喘息的功夫,他直接招呼赵师傅和机修班的几个老钳工准备再次开盖,起重葫芦嘎吱作响,钢丝绳崩的笔直,原厂进口的不锈钢封闭叶轮被吊了出来,重重的放在一旁的操作台垫板上。
叶轮表面还挂着水珠,林建国拿过一块棉布把水分擦干,他用手指沿着叶轮内部狭窄的流道摸了一圈,随后转头看向严学礼,脸上挂着几分戏谑。
“你们老大哥给的东西,也是个糊弄局的次品。”
“这种流道歪七扭八的玩意儿,也敢往重水堆里装?”
严学礼急的直跺脚,赶紧指着叶轮辩解,
“这可是原厂说明书上标明的高精铸造件。”
“人家给的数据那是绝对权威,出厂前都做过动平衡测试。”
林建国懒得听他背书,他从兜里摸出半截粉笔,直接在机房的水泥地坪上画了一张水动力流线图。
线条在地面上交错纵横,林建国指着几个旋涡形状的标记开讲,
“重水的密度比普通水大的多。”
“这种粗糙的铸造工艺,流速一旦超过两千转,水流就会在叶片背面形成负压区。”
“也就是水会被抽成真空小气泡,气泡一旦遇到高压区就会炸裂。”
“炸裂产生的局部压力高的吓人,直接砸在金属表面上。”
“这就是图纸上红问号标出的空泡气蚀效应。”
林建国扔掉粉笔,拍了拍金属叶轮,
“图纸上那第三个红问号,病根就出在这里。”
“不把这几个流道修平滑,你就是换成金刚石的轴承,也得给你震散架了。”
严学礼听完这番解释,脸色变得煞白,他当然明白气蚀的危害,可现在整个工程队面临的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修整这种封闭式的叶栅内部,必须得用五轴仿形铣床。”
“咱们这大三线的防空洞里,除了几台老式车床,上哪儿去弄那种高端数控设备?”
“就算去燕京紧急调拨也根本来不及了!”
林建国没搭理他的抱怨,他转身打开自己那个沾满油污的帆布工具包,在里面翻找起来,雷老虎凑过去看,发现他拿出了几根废弃的钨钢铣刀条。
“去机修班把乙炔喷灯拿来。”
林建国转头吩咐孙志强。
乙炔气体喷出,火苗随之亮起,发出呼呼的喷气声,林建国把钨钢条放在火舌上烧的发红,然后用一把小手锤在铁砧上敲打起来。
不到二十分钟,几把前端弯曲、刀刃极小的特制小弯头钨钢刮刀就在他手里成型了。
林建国把刮刀浸在机油桶里淬火,只听刺啦一声响,一股白烟冒起,他用粗布擦净刀身,在指腹上试了试锋刃的锐利度,满意的点了点头。
“设备不够,手艺来凑。”
林建国把叶轮架在台虎钳上固定好,拿了把小板凳在旁边坐下,这活儿全凭手感,眼睛根本派不上用场。
封闭叶栅的口子很小,连两根手指头都塞不进去,林建国单手握着那把小弯头刮刀,手腕悬空,将刀刃顺着那幽暗狭窄的缝隙探了进去。
整个机房安静下来,只有金属之间细微的摩擦声,这是纯粹的盲刮,视线完全被叶轮外壳挡住,林建国全靠刀尖反馈回来的微弱阻力,判断哪里有毛刺,哪里有多余的金属瘤。
“这手艺叫太极运手。”
“手腕得松,指尖得紧。”
“力道顺着刀杆传进去,多刮一微米,这叶轮就得报废。”
林建国一边干活,一边给旁边的赵师傅和几个年轻钳工讲解着要领。
严学礼站在一旁看呆了,他这辈子也没见过有人能凭着手感,在盲区里对硬度极高的不锈钢进行微量切削。
第一片叶瓣的背压槽被刮平整,林建国换了个角度继续探入第二片,封闭叶轮一共七片叶瓣,他坐在板凳上整整刮了四个小时。
中途雷老虎给他递了两次大茶缸子,林建国连眼都没抬,接过来仰头就灌,喝完继续全神贯注的盯着手里的刮刀,每一刀下去,都能带出几丝肉眼难辨的金属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