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禅心苑。

人山人海。

幼薇坐在角落里，只想当个隐形人。

她特意穿了最素净的白衣，未施粉黛，墨发仅用木簪绾起，努力淡化那份媚骨天成的艳丽。

到场时，讲经堂已人满为患。她寻了个角落坐下，低头不语。

但三道目光还是立刻锁定了她，

前排的云隐，作为峰主列席，见她来了，眸色微沉。

谢无妄竟也来了，抱剑立于柱后，目光如鹰。

窗外墨离倚在树上，紫瞳含笑，一副看好戏姿态。

幼薇如坐针毡。

台上，玄寂盘膝而坐，讲的是《三世因果经》。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

声音清润，传遍全场。

讲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幼薇身上。

“他心通。”

墨离的声音在幼薇脑海里响起，“他在读你的心。”

幼薇一惊，下意识去摸脖子上的冰魄琉璃坠。

晚了。

坠子感应到高阶神识入侵，本能地反击。两股力量在半空中对撞！

嗡——

幼薇脑子一炸，那些被封存的凡间记忆像决堤的洪水，顺着神识连接，反灌回玄寂脑海里。

玄寂如遭雷击，僵在莲台上！

他看见了——

红烛高烧，他掀开喜帕，她羞红的脸；

冬夜围炉，她为他缝补衣衫，指尖被针扎破，他心疼含住；

春日她怀孕，靠在他怀里说“沈寂，我们要有孩子了”；

最后……

大雨夜，她气息微弱，握着他的手说“对不起，我骗了你”，然后在他怀中渐渐冰冷……

还有更早的——

她本是合欢宗修仙者，为渡情劫入凡间，选中他这高僧转世。

三年恩爱，皆是虚妄。

“噗——！”玄寂一口鲜血喷出，染红金色袈裟！

“佛子！”众人大惊！

记忆反灌的冲击同样让幼薇崩溃，

她脸色苍白，泪流满面，无意识地喃喃：“沈寂……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虽轻，但前排修士都听见了！

“沈寂？那不是佛子在凡间历劫的名字吗？”“她怎么会知道？！”

云隐骤然起身，谢无妄剑已出鞘半寸！

玄寂擦去嘴角血，死死盯着幼薇，眼中金光与痛苦交织：“你……果然是她。”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讲经无法继续。宗主紧急宣布散场，但流已如野火蔓延。

禅心苑内室，只剩宗主、云隐、谢无妄、玄寂和幼薇五人。

玄寂盘坐调息，脸色依旧苍白。幼薇跪在下方，垂首不语。

宗主沉声：“佛子，这究竟……”

“她是小僧凡间妻子。”玄寂睁开眼，语出惊人，

“三世前，小僧转世为书生沈寂，与她成亲三载。后她‘病逝’，小僧心碎而终，回归佛门方知是情劫。”

他看向幼薇，眼神痛楚：“但小僧不知……她竟是修仙者，那三年，是刻意接近。”

云隐和谢无妄同时看向幼薇——她竟还有这样的过去？

幼薇抬头，泪眼朦胧：“是……我当初是为渡情劫选中你。但三年相处，我是真的……”

“真的什么？”玄寂打断，声音冰冷，“真的动心了？那为何最后要‘死遁’？为何不与我坦白？”

“因为师门规定……情劫需断得干净，否则反噬。”幼薇泣不成声，

“我不知道你会追随我而死……沈寂，对不起……”

宗主头疼不已。佛子身份特殊，此事处理不好，两宗关系可能破裂。

最终他道：“此事乃佛子私事，本宗不便插手。

但林清微既是我宗弟子，便由佛子自行与她商议了结因果。只是……莫在宗内闹出风波。”

这是踢皮球，也是默许玄寂私下解决。

玄寂合十：“小僧明白。”

云隐冷笑道：“清微是我徒儿，她若不愿，无人可逼。”

谢无妄抱着剑，眸光沉沉：“佛门讲求自愿，强求便是魔。”

玄寂看向两人，忽然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悲凉：“二位放心，小僧不会强迫。只是这因果……总要有个了断。”

他起身，走到幼薇面前，蹲下与她平视：

“三日后，梵音寺‘轮回镜’将开，可照见三世因果。你可愿随我去，当着轮回镜的面，了结这段孽缘？”

这是机会。

轮回镜前，她可趁机彻底斩断因果，也能证明自已“已放下”。

但风险极大。

轮回镜可能照出她合欢宗圣女身份。

幼薇咬牙，在系统紧急推演后，点头：“……好。”

玄寂眼中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似痛似慰。

“三日后，山门见。”

……

梵音寺的山道，石阶九千九百级，每一阶都刻着“回头是岸”。

可惜，今天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没一个能回头。

玄寂赤着脚走在最前头，白衣僧袍不染尘埃。

他手里那串佛珠被捻得极慢，指节用力到泛白。

昨夜他又梦见了，不是凡间那些蜜里调油的日子，而是她咽气后，他在破庙里枯坐的三天三夜。

最后那根白绫勒紧脖子时的窒息感，到现在还卡在他喉咙里。

云隐青衫玉冠，落后半步，他目光不时扫过山路两侧的石刻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