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宫禁森严。
礼部衙门的灯火还没熄，沈清辞坐在案前，手里那支紫毫笔悬了半天，墨汁都在纸上晕开了一大团黑。
“大人。”
心腹侍从端着参汤进来，瞥了一眼自家大人那张比宣纸还白的脸，小声提醒，“更鼓都敲了三遍了，您还不歇着？”
沈清辞没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宫里那边，什么动静？”
侍从一愣，赶紧低下头：
“回大人，听说摄政王，半个时辰前送了宵夜进去，到现在还没出来。镇北侯带着禁军把守在乾清宫门口，说是护卫，那脸色……跟要吃人似的。”
“咔嚓”。
沈清辞手里的笔杆子断了。
上好的紫毫，断得干脆利落。
他把断笔往笔洗里一扔，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绯色官袍，动作慢条斯理，脸上看不出半点火气，只是那双清润的眸子里，黑沉沉的。
“备车。”
“啊？”侍从傻眼，“大人，这都什么时辰了，宫门早就落锁了，您这是要去哪？”
沈清辞拿起案上那卷崭新的《起居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看得人后背发凉。
“新帝登基第一夜，起居注不可有缺。”
“臣身为礼部尚书，兼领起居舍人，自当去……秉笔直书。”
……
乾清宫外，气氛压抑得连只虫子都不敢叫。
陆骁一身重甲，手按在刀柄上，跟尊门神似的杵在门口，那一身煞气，隔着三丈远都能冻死人。
看见沈清辞提着灯笼走过来，陆骁眼皮子一跳，大步跨上前，直接挡住了去路。
“站住！”
陆骁虎着脸，那双眼瞪得铜铃大，“大半夜的，沈大人不在家抱被子睡觉，跑这儿来晃悠什么？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沈清辞停下脚步，把灯笼递给身后的太监，脸上挂着那副让人挑不出错的温润笑容。
“侯爷辛苦。”
他拱了拱手，“本官奉旨记录起居注，明日太庙祭祖要用，耽误不得。”
“少拿那一套糊弄老子！”
陆骁根本不吃这一套，身子一横，死死堵住殿门，“陛下累了一天，早就歇下了！什么起居注，明天再记不行？我看你就是没安好心！”
“侯爷慎。”
沈清辞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两人能听见，“摄政王进去半个时辰了，还没出来。侯爷就不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陆骁脸色瞬间黑透了，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当然想知道！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把萧烬严那个老狐狸给扔出来！
可萧烬严那厮拿着玉玺进去的，说是要交接国政，理由正当得让人想骂娘都找不到借口。
“本官进去，是为了公事。”
沈清辞看着陆骁那张憋屈的脸，眼底划过一抹精光，“若是侯爷不放心，大可在此听着。只是这起居注若是漏了今晚这一笔，明日太庙问起来，侯爷担待得起？”
陆骁磨了磨牙，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最后，他不情不愿地挪开半个身子，恶狠狠地瞪了沈清辞一眼。
“你也给老子快点出来！要是敢多待一刻钟，老子连你一起扔！”
沈清辞微微一笑，整理了一下衣冠，抬脚跨过门槛。
殿内烛火通明，地龙烧得暖烘烘的。
还没绕过屏风，就听见萧烬严那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股子明显的讨好。
“这凤冠太重，压得脖子疼？本王给你揉揉。”
“别动！疼！”
幼薇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娇气和不耐烦，“萧烬严你手劲能不能小点？你是揉面还是揉脖子？”
“本王这是通经活络。”
萧烬严低笑，“忍着点，一会儿就舒服了。”
沈清辞脚步一顿，捏着起居注的手指猛地收紧，书卷边缘被掐出了褶子。
他绕过屏风。
幼薇正坐在梳妆台前，一身明黄色的中衣，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身子。
萧烬严站在她身后，两只大手正按在她的肩膀上，那姿势，亲密得让人眼红。
“臣，沈清辞，参见陛下。”
沈清辞突然出声，声音清冷，像一盆冰水泼进了热油锅里。
幼薇吓了一跳，肩膀一缩，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萧烬严手一顿，转过身，脸色阴沉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沈大人？”
萧烬严眯起眼，语气不善，“这大半夜的，沈大人不在礼部待着，跑后宫来做什么？莫不是走错路了？”
沈清辞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地行礼，腰背挺得笔直。
“回摄政王，臣来记录起居注。”
他晃了晃手里的书卷，一脸公事公办，“新帝登基首夜，按祖制，起居舍人需在侧记录，以备后世查阅。”
“记录？”
萧烬严嗤笑一声，松开幼薇的肩膀，慢悠悠地走到沈清辞面前，“沈大人想记什么？记本王给陛下揉肩？还是记陛下嫌本王手劲大？”
“若是摄政王还要继续……”
沈清辞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萧烬严的视线，“那臣便如实记录：摄政王夜宿乾清宫，与陛下举止亲密，疑似……”
“沈清辞！”
萧烬严脸黑了，“你敢乱写？”
“史官之笔，重在求实。”
沈清辞寸步不让，“若是王爷不想流传千古，让人指指点点，还是早些回去歇息为好。毕竟……孤男寡女，瓜田李下。”
萧烬严气笑了。
好一个瓜田李下。
这书呆子，以前看着老实，现在是一肚子坏水。
他回头看了一眼幼薇。
幼薇正揉着脖子，一脸看戏的表情，见他看过来，还无辜地眨了眨眼。
“皇叔，既然沈卿是来办公的，要不……您先回？”
她声音软糯，却在赶人。
萧烬严磨了磨后槽牙。
这小白眼狼。
“好。”
萧烬严深吸一口气，路过沈清辞身边时，脚步一顿，压低声音警告，“沈太傅最好记清楚自已的身份，别记着记着，把自已记进去了。”
沈清辞微微欠身：“恭送王爷。”
等萧烬严那个煞神终于走了，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幼薇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毫无帝王形象。
“累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