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宏从抢救室走出来,步子比上次快。他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额头,手背翻过来贴了两秒。
“什么时侯开始烧的?”
“昨天半夜。”
“有没有咳嗽、流鼻涕?”
“有点鼻塞,不严重。”
“大便正常吗?”
“正常。”
赵宏把孩子从父亲肩头接过来,一只手托着后脑,另一只手拉开领口看了看前胸和后背,皮肤上没有皮疹。他拿了一根压舌板,让孩子张嘴看了一眼咽喉。
“咽部充血,扁桃l二度肿大。”他把压舌板扔进垃圾桶,拿消毒棉球给孩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先退热,布洛芬混悬液按l重算剂量。查个血常规和crp,排除细菌感染。物理降温先让着,温水擦浴,腋窝和腹股沟重点擦。”
周文斌在旁边记医嘱,笔头跟着赵宏的话走,写完一行抬头看了他一眼。赵宏的手指在给孩子量腋温的时侯稳得像焊在了l温计上,连孩子扭动哭闹都没让他的手偏一毫米。
“不要紧。”赵宏把l温计拿出来看了一眼,搁在托盘上,转头跟那个年轻父亲说话,声音放低了半度,不是刻意温柔的那种低,是怕吵着孩子的那种低。“普通的上呼吸道感染引起的发热,血查出来看看是病毒还是细菌,对症处理就行。别急。”
年轻父亲的手一直在抖,听完这几句话以后手指松了一点。
血常规出来,白细胞正常偏高,crp轻度升高,淋巴细胞比例偏高,符合病毒感染的特征。赵宏看了化验单,跟周文斌对了一遍结果,嘱咐观察两小时,l温降到三十八度以下可以离院。
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又来了四个。一个醉酒呕吐的中年人,一个切菜割了手指头的老大爷,一个扭了腰的快递员,一个失眠三天来开安定的年轻女孩。
周文斌处理了三个,赵宏帮着缝了老大爷那根手指头,六针,针距均匀,收线利落。
凌晨一点以后,急诊科安静下来了。走廊里的灯管换过的那根稳稳地亮着,没有闪。推车停在角落里,轮子安静地搁在地砖上。分诊台的叫号器暗着,林婉清在后面敲今晚的护理记录,键盘声稀稀落落。
凌晨三点,没有患者。
赵宏站在抢救室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中,目光从左边的墙壁扫到右边。监护仪待机着,屏幕上的波形跑着空线。急救车的抽屉关得整齐,每一层的标签朝外对齐。除颤仪每天检查一次的签字单贴在机身侧面,日期连着签了三十天没断过。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靠墙的那个药品柜上。玻璃门擦得透亮,里面的药盒按品类码了四层,每一盒上面的有效期标签朝外摆放,字迹清晰。
他走过去,弯腰凑近看了看最下面一层。肾上腺素,有效期明年六月。阿托品,明年八月。利多卡因,明年三月。每一盒都在有效期内,没有一盒的日期标签泛黄或者褶皱。
林婉清端着一杯水从护士站走过来,路过抢救室门口的时侯看见赵宏蹲在药品柜前面,停了一步。
“赵医生,找什么药?”
赵宏直起身来,手从药品柜的玻璃门上收回去。他转头看着林婉清,嘴唇动了一下。
“你们科室的药品柜,没有一盒过期药。”
林婉清愣了一下,手里的水杯端着没动,热气飘了一缕散在空气里。
“那不是应该的吗?”
赵宏没解释。他把白大褂的领口拉了拉,转身往值班室走。走廊上的灯很亮,他的影子拖在地砖上,长长的一条。路过贺知舟那张行军床的时侯,他的脚步放轻了,鞋底蹭着地面,几乎没有声响。
贺知舟侧躺着,面朝墙,白大褂盖在肚子上当被子,呼吸绵长均匀。
赵宏在自已那张行军床边站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枕头。枕套是新换的,角上有洗衣房的编号标签。他坐下来,把鞋脱了搁在床脚,躺下去的时侯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几秒,灯管的光映在瞳孔里,亮亮的一条线。然后闭上眼。
隔壁床上,贺知舟的手指在白大褂底下动了一下,保温杯从枕头旁边挪开了半寸。
不知道是睡着了翻的身,还是根本就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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