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自己方才那一副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他指着那人的鼻子说了什么?
商贾趋利,市井算计,满脑子拨弄算盘!
他甚至,让一位手握数十万铁骑、杀伐决断、连藩王都敢砍的护国公……
莫!要!妄!议!朝!政!!!
“如丧考妣”四个字,此刻若是具象化,便是周子衡这张脸。
“子衡兄,你没事吧?”
孟元直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有些不忍地问了一句。
周子衡艰难地摆摆手,双腿终于一软,顺着桌沿滑坐回长凳上。
半晌,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听的声音:
“他……他方才……有没有生气?”
“你看他像生气的样子吗?”孟元直反问他。
周子衡拼命回想,却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那人俯身逼视自己时,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他只记得自己此刻已经湿透了满身的冷汗,里衣黏在脊背上,冰凉刺骨。
至于其他的,他的脑子里早已经搅成了一锅糨糊。
就在这时,茶摊老板满头大汗地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方才那位……当真是、是护国公爷?!”
老板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
“那还能有假?”
旁边有别的举子满脸嫉妒地看着韩长卿,酸溜溜地说道,“盛州城里,还有谁敢自称‘青州林川’?掌柜的,你这摊子可是祖坟冒青烟了!”
老板浑身开始剧烈发抖,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激动的。他愣了半晌,猛地转身,冲着里屋扯开破锣嗓子嚎了起来:
“婆娘!别烧火做饭了!快出来!出大事了!”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老板激动得围着那张方桌连转了两圈,伸出手想去摸一摸桌面,手伸到一半,又触电般缩了回去。
最后,他只能改用袖子隔着半寸远的空气,虚虚地拂了一下,仿佛在拂拭什么绝世珍宝。
“这张桌子!”
老板猛地直起腰,双手叉腰,冲着满摊的茶客大声宣布,“从今日起,不卖茶了!谁也不许坐!”
孟元直没听懂,愣愣地问:
“掌柜的,你放着生意不做,这是何意?”
“何意?”
老板嗓门拔高了八度,红光满面,
“护国公爷在这张桌子上喝过茶!坐过这条凳!这是何等的荣耀!”
他又伸手一指韩长卿,与有荣焉地吼道:
“这位相公也在,还跟公爷面对面论了半天道!”
“往后,我要把这张桌子罩上红绸布,摆在我这摊子的正中间!谁路过都得来瞧一眼!”
“我这茶摊,从今往后改名,就叫‘遇龙摊’!”
“那方才的茶钱……”
孟元直下意识地看向桌上。
“茶钱?这哪是茶钱?!”
老板眼珠子一瞪,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碎银子从桌面上抠起来,双手捧在掌心里,
“这块银子,我不花!”
“我要拿红布包起来,供在灶神爷旁边,当传家宝!”
旁边有个富商打扮的茶客凑上前,眼热道:
“掌柜的,我出五十两银子,买你这块碎银和这张桌子,如何?就当结个善缘!”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