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双流机场时,舷窗外的天幕蒙着一层川西盆地特有的灰白薄雾。
夏日的潮气顺着舱门开启的一瞬涌进来,夹杂着温热的草木气味与隐约的辛香。沈诗情背着随身的小挎包走在廊桥里,脚下踩着软毯,步子轻快得像踩着棉花。
民宿订在春熙路后侧一条老街的小巷深处。
一栋四层高的老式红砖楼,外墙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三楼向外凸出一座带雕花铁栏杆的小阳台。
推开木门,屋里收拾得干净敞亮,原木地板踩上去没有半点杂音,临街的窗户敞开着,刚好能俯瞰巷口那棵枝叶繁茂的老黄葛树。
沈诗情一进屋就踢掉帆布鞋,换上屋里备着的竹编凉拖,蹬蹬蹬跑到小阳台边上。
巷子里极安静,楼下有个穿跨栏背心的大爷正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脚边趴着一只伸着舌头喘气的小白狗,不远处的巷口支着一口炸酥肉的大油锅,油烟在斜阳里慢慢腾起。
“饿了。”沈诗情转过身趴在铁栏杆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秋把行李箱靠墙放好,“飞机餐那盒小蛋糕太干了,我现在能吃下一整盆钵钵鸡。”
“换双好走路的鞋,带你去吉祥街。”秋从背包里拿出一包湿纸巾递给她擦脸。
十分钟后,两人并肩走进了老城区的青砖巷子里。
街面不宽,两旁的矮楼底商全挂着红底白字的招牌。
空气里的气味比机场鲜活得多——刚出锅的热油香、花椒被热浪烘烤出的麻香,混着卤水锅里经年累月的复合香味,一股脑往鼻腔里钻。
沈诗情拉着秋的衣角,在一间门面不大、门口摆着两大盆红油冷钵的小店前停住脚。
“就这家!门口坐满了本地人,肯定正宗。”
收银台前摆着厚厚一沓写着菜名的点单纸,旁边挂着一张手写牌子:红油味、藤椒味、白油味;辣度分微辣、中辣、特辣。
点单的大姐操着地道的四川话问:“妹儿,要啥子味?几多辣?”
沈诗情刚要开口,秋在旁边递过去两张纸巾:“一份红油微辣,一份藤椒微辣。再要两碗甜水面,两支红糖肉松蛋烘糕。”
“不要微辣,我要中辣!”沈诗情转过头扯了扯他的袖子,语气笃定,“来成都吃微辣,那跟在南京吃盐水鸭不放盐有什么区别?”
大姐被逗笑了,手里的圆珠笔在单子上点了两下:“妹儿,我们这边的微辣跟你们外地的中辣差不多哦,头一回来还是先莫逞强。”
“就按微辣做。”秋替她做了决定,顺手从旁边的冷柜里抽出两瓶玻璃瓶装的唯怡豆奶,起子一别,瓶盖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沈诗情撇了撇嘴,跟着他挑了张靠街边的矮木桌坐下,小声嘟囔:“你小看我的吃辣水平。”
“没小看。”秋把插好吸管的玻璃瓶推到她手边,“上次在婺源吃拌粉,半勺剁椒你就喝了半瓶矿泉水。”
“那是婺源的辣椒太生猛!”沈诗情辩解了一句,但目光很快被端上桌的大瓷盆吸走了。
一大盆红油发亮的钵钵鸡浸满了竹签。
红油表面密密麻麻浮着一层炒得金黄的白芝麻,笋尖、鸡胗、藕片、牛肉在浓油赤酱里浸得透亮。旁边是两小碗粗如小指的甜水面,深褐色的酱汁裹着粗面,面上洒满了雪白的花生碎和一小撮蒜泥。
沈诗情抽出一串浸满红油的嫩牛肉,吹都没吹就直接送进嘴里。
第一口下去,芝麻的焦香和红油的醇厚在舌尖漫开,带着微微的甜。
“你看,一点都不辣,甚至还有点甜——”
话刚说到一半,花椒的麻劲和辣椒油后劲猛地从舌根处窜了上来。
沈诗情咀嚼的动作瞬间放慢了,原本白净的鼻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一层细细的小汗珠,嘴唇被红油浸得鲜红欲滴,整个人僵在木凳上,连吸了两口凉气。
“哈……”她用手背在嘴边使劲扇风,睫毛上瞬间蒙了一层生理性的水汽。
秋没说话,只是把插着吸管的冰镇唯怡豆奶往前递了半寸,又抽了三张纸巾压在她手背旁。
沈诗情一把抓过玻璃瓶,咬住吸管咕嘟咕嘟连吸了小半瓶。
冰凉浓郁的豆奶滑过喉咙,压下了翻涌上来的麻意,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软在竹椅靠背上:“这花椒……后劲太大了,舌头在跳舞。”
“甜水面是甜口的,就着吃。”秋用筷子把那碗粗面拌开。
深红色的复合酱油裹着红油和蒜水,把白色的面条染成酱红色。秋夹了一根挑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尝尝这个,面是手擀的,有嚼劲。”